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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钊灵却不领容铮的这个情:“可以说是,但又不全是。”

    “为什么?”容铮问。

    “为什么?”这个问题问到了叶钊灵心中最不愿触及的一部分,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冰封了起来,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后,说道:“这是一个好问题。”

    “究竟是为什么呢?”叶钊灵轻声低喃道。

    无论是作为叶钊灵还是钟毓,他的心上都裹着层层硬甲,爱也好,恨也罢,从不轻易向人任何人袒露。

    容铮既已开了头,他大可顺着容铮的话给自己开脱。但在面对最亲近的人的时候,也许是出于人的本能,这层铠甲会变得不堪一击,那些从不宣之于口的痛苦与委屈,都在这一刻变得难以忍受起来。

    叶钊灵缓缓站起身,眸光在流转间变得妖异,他来到画屏前面对着容铮站着,决定将心口经年沉积的烂疮脓血,完完整整地刨给他看看。

    容铮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回过身来望向那个的身影。

    “你已知我的身份,一定也大概了解到我是怎么踏上这条路的。”叶钊灵慢条斯理地对容铮说道:“那年朝廷来人,要带我进宫。师父为了保我,倾全门之力殊死抵抗。最后家园被毁,师门被屠,灵境虚上下一百六十九口无一幸免,红罗山上的那口枯了上百年的井里灌满了血水,师父死后,连骸骨都碎得拼不起来…”

    容铮愣住了,他没想到叶钊灵是这么被带回宫的。

    “做了皇室这么久的鹰犬爪牙,一方面确实是因为我身不由己。但更重要的原因是,看着你们煮豆燃萁骨肉相残,是这五百年来,唯一值得我高兴的事了。”

    “有热闹看就行了,至于谁善谁恶,谁不该死谁不配活,又与我何干?”

    叶钊灵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这些话,然而这字字句句却像一把把钝刀子,一刀不落地割在容铮的心上。

    凌迟的痛苦,大抵不过如此。

    容铮想说些什么,但喉咙里的铁锈味刺激地他说不出话。

    最后他艰难地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叶钊灵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这五百多年来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对不起,仿佛他生来就该承受这些苦难。

    但这声容铮带来的道歉,没有任何意义。

    “两百年过去了,如今你伤害过的人大多与当年的事无关,放过无辜的人。”容铮总算缓过神来,他不想劝叶钊灵大度,先祖做下的事罪深孽重,谁都没有资格替叶钊灵原谅。

    “最重要的是放过你自己。”但他不想看他画地为牢,受困于无穷尽的仇恨中,反复折磨自己。

    “那又如何,只要你们还坐享着这个江山,就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说完,叶钊灵挥了挥衣袖,迈步踱到窗边:“只要稍稍费些心思,就能让你们争得头破血流自相残杀,何乐而不为?”皇城中依旧灯火辉煌,灿烂的灯火落在叶钊灵眼中,化为了一抹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残忍:“他们啊,不是因为我而死,而是死于自己的贪婪与欲望,软弱与恐惧。如果没有我,他们也会走上这条路。不如就让我来当这个…”

    “叶钊灵,不要冥顽不灵!”

    容铮忍无可忍,厉声喝断了叶钊灵,他不愿意听他用这样的词句来自我剖白。

    在容铮心里,叶钊灵没有他自己描述的这般残忍不堪。

    “殿下,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叶钊灵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表情,甚至还扬上了笑意:“我不是叶钊灵,我是钟毓。”

    钟毓一直就是这样的人。

    容铮闻言一怔,瞬间清醒了过来,叶钊灵的这句话,无异于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最后的一点联系。

    这世上已经没有叶钊灵了。

    眼前的这个人是钟毓。

    这次谈话以容铮的离开告终。容铮走后许久,叶钊灵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直到太阳从东方升起,他才大梦将醒般动了动身子。

    随着钟毓这个身份浮上水面,无论是他还是容铮,都没有回头的可能。不管下一步要怎么走,尽早划清界限对谁都有益。

    门外传来了特勤换班的声音,看样子容铮在离开后又升级了防备的等级。叶钊灵看着窗外来回巡逻的人影,想起一些陈年旧事。

    他刚才还是骗了容铮,明德皇帝那晚不是临时改变主意取消会面,而是他耐不住儿子的软磨硬泡,答应晚上提前结束工作,陪他讲睡前故事。

    小孩子不喜人多,又睡得早,为了难得的亲子时间,明德皇帝取消了和钟毓的见面,安排贴身的侍从官早早下班,仅留下寝宫外围的特勤安保。

    女皇就是看中了这个时机,才选择在那晚动手。这件事他已经瞒了小太子这么多年,就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再让他知道了。

    其实在最近的这些年,叶钊灵已经很少再执着于仇恨,宫廷中那些恶犬争食流血牺牲的戏码他早就看腻了,也看够了,仇恨并不能支撑他继续走下去。

    他开始想挣脱这泥潭,想试着像一个正常人那样活着。

    而他第一次萌生这个念头,是在二十多年前的一个清晨。

    那段时间他熬了十几个日夜,终于把朝中的一位反对太后的忠良送进监狱。在进宫向太后禀报的路上,遇到了下朝回来的明德皇帝。

    明德皇帝一看钟毓那匆匆的步伐,就把他揪到自己面前,说道:“钟毓啊,每天我看着你这么疲于奔命,都替你觉得累得荒,人啊只有这么一辈子,你这样都不算到这个世上来过。”

    那时钟毓的脑子里正盘算着各种搅弄风云的鬼蜮伎俩,他听见明德皇帝又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敷衍道:“人世间不过如此,算不算来过又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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