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神(1/1)

    谢存郢这一手捧杀玩得极狠,也极快。

    第二日,京城的青楼楚馆间,便悄然流传开一个秘闻,传言那风摆柳里供奉着一位极为灵验的神,求财得财、求子得子、求姻缘得姻缘,无不应验。

    嫖赌向来不分家,来寻欢的人,大多也爱赌,而赌这种东西,从来都是十赌九输。当输红了眼的赌徒听闻此消息,自然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蜂拥着往风摆柳里扎。

    这一试,便彻底失控了。

    凡是进去求过的人,竟个个逢赌必赢,一夜暴富,险些将京城大大小小的赌场赢到关门。

    一时间,风摆柳门前人潮如海,若不是田桂三手底下养着不少厉害的打手,怕是连风摆柳的大门都要被生生挤塌。

    此时田桂三还不知自己已经养出了个有求必应的神。往常他对外宣扬的不过是“欲海走一遭,罪孽皆可消”之类的话,只有被骗的姑娘们在做祈求修行,多也是为自己家里人求的。为了让姑娘们安心接客,就算不灵,楼里也要硬说灵验,根本就无人追究真假。

    直到这会儿事情闹开了,田桂三才知道这尊神的存在。

    田桂三多精明的人啊,当即就抬高了进风摆柳的门槛,入门便需五百两纹银,还得要有熟人引荐才行。

    这一下倒是彻底断了寻常百姓的念想,可即便如此,风摆柳依旧宾客盈门。

    穷人求财,可有钱人求的从来不是财。他们求权、求名、求寿、求仙、求一切凡人力不能及之事。

    起初,一切还算寻常,有人求官运,数日后上峰忽然暴毙,空出来的位置正好落到他头上。

    京郊一个豪商,为病重的父亲求长寿,原本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的老人,竟真的从病榻上坐了起来。

    直到城南一个布庄的老掌柜,求了一个消灾。不出七日,那邻家满门竟忽患急症,口吐黑血,一夜之间尽数暴毙,死状骇人。仵作验了三日,愣是查不出具体死因。

    没过多久,正值壮年的当今圣上,也突然莫名奇妙地病倒了。病势来得又急又凶,太医院用尽了灵丹妙药都束手无策。危急关头,有人将风摆柳的奇闻密报给了病榻之上的皇帝。

    或许……是有人向那尊神许愿想当皇帝了。

    天子震怒,当即下旨捉拿田桂三,封锁风摆柳,不惜一切代价诛灭那尊邪神,以绝后患。

    灯笼亮红灯的时候,颜谨正在妓院给人看病,看到红灯,便知道事态紧急,忙将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完,匆匆赶去了六扇门。

    此时的六扇门前,已经聚满了黑压压的官兵与捕快,刀兵林立,却不见谢存郢。

    颜谨第一次出任务,两眼一摸黑,拉着守卫打听了一嘴,才找到了去玄案司的路。

    进到院子,总算瞧见了谢存郢,还有那天见过一面的无我和尚。

    谢存郢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腰间悬剑,这会儿正没骨头似的靠着墙,见颜谨朝他走来,才稍微直了直身子。

    “来得挺快,不怕吗?”

    “不是有你么?”颜谨眨巴眨巴眼,“你可答应过,要罩着我的。”

    谢存郢闻言啧了一声,唇角微微勾起,“这么信我?今儿要抓的可不是什么善茬,要是待会那邪神一巴掌拍下来,我指不定先拿你当肉盾挡在前面。”

    “你才不会呢。”颜谨语气笃定,亮晶晶的眸子里满是信任。

    谢存郢被她这副天真模样给逗笑了,从怀里摸出个护身符,凌空抛给她,“拿着。别说哥哥不照顾你,这小玩意关键时刻能保你一命。”

    颜谨拿着瞧了瞧,正想说什么,旁边无我和尚挠着光溜溜的大脑袋凑了过来,盯着那护身符咽了口唾沫,朝着谢存郢憨笑道:“好哥哥,见者有份,小僧也想要一个护身符定定心。”

    谢存郢斜睨了无我一眼,好笑道:“你个佛法高深的得道高僧,贪老子这护身符做什么?”

    “得道高僧也怕死啊。”无我嘿嘿憨笑,半点没有出家人的矜持。

    “怕死就去求你的佛祖,佛祖自会保佑你去往西天极乐的。”谢存郢拍拍无我的肩膀,笑得讨打,然后继续逗颜谨:“你看,连这秃驴都知道命贵,你待会儿可别傻乎乎的往前冲。”

    正说着话,玄案司司长徐元之与六扇门总捕头谢子昭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一同随行的还有其他几位大人。

    谢存郢咳嗽一声,收敛了脸上玩世不恭的笑,随众人一同挺直腰杆,肃然而立。

    谢子昭立于众人之前。他沉默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待四周彻底安静下来,方才开口:“风摆柳的事,诸位想必都已听说了。今日召诸位前来,不是查案,而是诛神!”

    最后两个字落下,厅中空气仿佛都沉了几分。

    “那东西借香火聚势,以欲念养身,如今已成气候,若再放任下去,死的便不只是几个百姓,而是整个京城的安稳。”

    谢子昭神色冷峻:“朝廷养着你们玄案司,不是为了查几桩鬼案,写几份卷宗。妖邪作乱之时,你们便是朝廷手里最快的刀,也是最利的刀。”

    他缓缓向前一步,“此番,我要你们把这邪祟彻底诛杀,永绝后患。做得到,便是功,做不到,便是罪。”

    众人神色一凛。

    “此行凶险,我知道,能不能回来,我不敢替诸位保证。但诸位既然穿着这身官衣,领着朝廷的俸禄,那便要担得起这份责任,今日若退,明日死的便是城中百姓,你们每退一步,百姓便少一条活路。所以今日一战,没有退路,唯有死战!”

    满院肃杀,刀气森然。

    谢子昭的语气这才缓和了几分:“那邪神既已成势,绝非寻常鬼魅可比。轻敌者死,逞强者死。各司各部务必依令行事,不可擅专。活着回来,功劳簿上少不了诸位的名字,圣上面前该有的封赏,我谢某人亲自替你们争,若是不幸……有兄弟为国捐躯……”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却掷地有声。

    “家中老小,朝廷安养,该给的抚恤一文不会少,该追的荣名也绝不会落下,你们替朝廷卖命,朝廷绝不会辜负你们!”

    说完,谢子昭再次环顾四周众人,“记住了,活人带出来,邪祟杀干净。出发!”

    “是!”

    声震屋瓦,大队人马轰然开拔。玄案司的高手行在最前,披甲官兵与六扇门捕快紧随其后,宛如一条黑色的洪流,直奔烟花柳巷。

    此时花街已经收到风声,刚刚还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的温柔乡,现在已经全部紧闭门户。整条街上死寂一片,诡异得连一丝风声、一声犬吠也听不见。

    风摆柳同样大门紧闭。

    徐元之抬手一挥,一名随行的捕快立即趋前,用力叩响门环:“六扇门办案,速速开门!”

    一连喊了数声,里面却始终没有回应。

    徐元之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破门!”

    几个官兵立马上前撞门。可不管他们怎么撞,风摆柳的大门都纹丝不动。

    就在一名道长想要上前查看时,谢存郢忽然屈指一弹,一枚铜钱破空飞出,精准撞在门口铜铃之上。

    清脆的铃声骤然响起,下一瞬,那原本紧闭的大门竟诡异的发出一声嘎吱的闷响,然后缓缓向内自行敞开。

    门开的刹那,一股浓烈的甜香扑面而来,不像脂粉香,倒更像是熟透后开始腐烂的花香,甜得发腻,也腐得发臭。

    跨过门槛,迎面依旧是那面写着色即是空的影壁。

    只是这一次,影壁之不知何时多了一幅巨幅工笔画。画面上细描着无数赤裸男女纠缠交迭,姿态放浪荒淫。肌肤紧贴,肢体缠绕,光是看上一眼,便勾得人魂魄离体,视线再也无法挪开。

    而更诡异的是,盯得久了,耳畔竟仿佛响起了潮水般的呢喃与喘息。一股滚烫的酥麻感从尾椎骨直冲脑门,让人觉得自己的肉身也正陷在那肉林欲海之中,与其一同沉沦。

    “阿弥陀佛!”突兀的一声佛号,宛如九天惊雷轰然在众人耳畔炸响。

    无我和尚双手合十,佛音浩荡,瞬间将陷入幻境的众人从那欲海泥潭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诸位小心!”无我沉声提醒。

    颜谨也猛地回过神,右眼再次隐隐作痛,和当初去鬼妓院时一模一样。可奇怪的是,这一次她眼前的景象却没有任何扭曲异变。

    她揉了揉刺痛的右眼,强压下心头的不安,低着头紧跟众人的脚步绕过影壁。

    影壁后本该是大堂,可就在颜谨抬脚踏入的那一瞬间,眼前的景象骤然天翻地覆。

    白天消失了。

    月色森寒,紫竹成林。头顶不知何时已化作了一片浓墨般的夜空,唯有一轮惨白的冷月高悬天际。

    更可怕的是,方才还近在咫尺的谢存郢、无我、乃至大队玄案司的同僚,此刻竟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颜谨猛地回头,身后来时的影壁、大门也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幽暗竹林。

    颜谨心头猛地一沉,试探地喊了一声:“谢存郢?”

    四周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她咽了口唾沫,稍稍提高了些音量:“谢存郢!和尚!你们在哪儿?听见就应我一声!”

    连喊数声,声音穿过竹林,又远远荡了回来。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回应,没有脚步声,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都没有。四周静得可怕,仿佛这天地间的一切活物都已经死绝,只剩下她一个人被遗弃在这片永无尽头的竹林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颜谨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试图用灵视查看四周,可什么都没有,没有妖气流动,没有空间扭曲,也没有异常,一切正常的诡异。

    没办法,颜谨只能硬着头皮,提着沉重的医箱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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