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1/2)

    所有的难忘,都发生在夏天。

    沉确小时候最盼暑假。

    过年也盼,却没有那么盼。年太短,新衣服才穿过几次,压岁钱还没有数明白,大人便开始走亲戚。东家吃一顿,西家坐一会儿,好不容易热闹起来,又到了该走的时候。

    只有暑假是长的。

    学校一放假,爸爸妈妈就会回来接她。沉确收好衣服和书包,跟着他们去做工的地方住上一阵。那里没有溪,也没有山,房子一排挨着一排,白天机器响,人说话也要把嗓门抬高。大人上班的时候不放心她在外面跑,有时便把她锁在屋里。窗户开着,她趴在窗边同楼下的小孩说话,等到父母回来,才像一条被解开绳子的小狗,转眼便蹿得没影。

    她还在那里认识了几个小伙伴,名字早已记不全了。分别的时候,大家总说明年暑假还在这里见。小孩子说起明年,像说明天一样容易。

    那年,她七岁。

    暑假,爸爸妈妈果然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他们没有带她去往常住的地方,而是去了外公外婆家。

    皖南,那几天热得厉害。外公外婆也才从地里回来,正是农忙时节,堂屋的墙角堆着锄头和箩筐。外婆见了她,高兴得先亲了她几口,又进屋找出一只甜瓜,浸到井水里。

    对爸爸,外公外婆却没有多少话。

    吃饭时,大家都闷着头。外婆偶尔问一句,妈妈答一句,爸爸坐在桌子另一头,吃得很慢。沉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也觉出了一点不对,却说不出是什么。她只当大人赶路累了。吃完饭,她就自己端着碗去灶房。外婆跟进来,把碗从她手里拿走,说小孩子不要碰,出去玩。

    她立即就高兴了,转身跑出去,很快将饭桌上的沉默忘得干干净净。

    那晚,她睡在靠墙的小床上。窗外的虫叫一阵高过一阵,蚊帐里闷热,她睡得不安稳,翻了个身,被堂屋里的声音吵醒了。

    最先听见的是外婆。

    外婆平日说话便响,那一晚更响,压低了仍能穿过门板。她骂妈妈不听话,当初不该嫁,嫁得那么远,如今生意出了事,欠下债,又一家三口回来,叫人怎么想。

    妈妈起先没有说话。后来外婆越说越重,她才忽然开口,说生意是两个人一起做的,怎么能全怪在他一个人头上,又说难道她嫁出去以后,娘家就不能再回了。

    外婆听见这句,更加生气。

    “谁不让你回了?”她声音一下抖起来,“我是心疼你,你倒拿这种话来剜我的心!”

    沉确躺在蚊帐里,睁着眼睛看墙。月光从窗棂间照进来,映出几道淡白。

    过了一会儿,外公在堂屋里说:“好了好了。小满睡觉呢,这么大声,把她吵醒怎么办?”

    外面慢慢静下来。

    沉确赶紧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推门进来。床沿往下沉了一点。那个人替她掖好薄被,又俯下身,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沉确不知道那晚亲她的人是谁。

    她本来想睁眼看一看,眼皮却越来越沉,后来便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谁也没有再提起夜里的事。

    外婆照常天不亮便下田,回来时裤脚沾着泥,外公坐在门槛上磨镰刀,磨石上浇过水,发出一声又一声钝响。妈妈帮着晒豆子、洗衣裳,爸爸有时出去,傍晚再回来。

    沉确仍旧只是小孩子。大人的难处悬在屋梁上,她看不见,也够不着。她只知道爸爸妈妈都在。

    这是第一次,他们不必天一亮就出门,也没有把她锁在屋中。她早晨睁开眼能看见妈妈,跑出去一圈,回来还能看见爸爸。有时什么也不做,一家三口只坐在门前吃西瓜,她也觉得一天好得不得了。

    她因此过了一个很快活的暑假。

    爸爸带她去溪里摸虾。溪水只到她的小腿,石头上长着青苔,踩上去很滑。爸爸叫她慢一点,她偏偏要抢在前头,弯着腰在石缝里乱摸,摸了半天,只摸出两只小螃蟹和一枚被水冲得发白的玻璃珠。

    她把玻璃珠攥在手心里,认定那是宝石。妈妈说不是,她不信,拿回去给爸爸看。爸爸正在数竹篓里的小鱼,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说这么大的宝石,小满以后可以买一座房子。

    她听得两眼发亮,忙问能不能买三座,一座给爸爸,一座给妈妈,还有一座给自己。

    爸爸笑起来。

    沉确也会跟着附近的孩子一起玩。爸爸替她削了一根细竹竿,她便像模像样地蹲在溪边钓鱼,和小伙伴们比赛,看谁钓得多。

    她还挖蚯蚓,把湿漉漉的一团泥捧回家,吓得妈妈往后退了一步。

    有一回,她爬到树上捉鸟,脚下一滑,摔下来擦破了腿。结果伤还没有好,她又偷偷跟着人下河游泳。浅处的水被日头晒得温热,越往中间越凉。她其实不会游,只会两只手胡乱扑腾,脚还时时踩着河底,却觉得自己已经横渡过很宽的一条江。

    最后被路过的人发现了,一群孩子都被赶回了家。个个都挨了一顿父母的打。

    可哭是哭了,第二天仍旧照常往外跑。到了吃饭的时候,沉确又挨挨蹭蹭地贴到妈妈身边,好像前一天挨打的不是她。

    妈妈说她是小混蛋。

    她听了只傻傻地笑,低头扒饭,饭后躺在凉席上睡得四仰八叉,脸颊上还留着泪干后的白印。爸爸从她身旁经过,拿蒲扇替她扇了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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