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我来思(2/2)
沉确走得很慢,沿着她从前的足迹,一步一步走到湖边。
只是工作上的事情总事与愿违。
一片雪落在她的鼻尖,很轻,很凉。她眨了一下眼,没有动。
她把大衣裹紧一些,雪落在她的头发和肩上,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痕。她没有找地方躲,只是像很多年前一样,慢悠悠地走着。
她现在已经很少看书。
第二遍,她仍旧觉得他们有病。
zoe笑了一下,问:“故地重游,感觉怎么样?”
看电影。
方案来回改了几轮,总算在离京以前定了稿。从最后一场会议出来时,沉确觉得自己又苍老了许多。电梯门映出她的脸,她甚至认真看了看自己的眼角,怀疑那里是不是已经多了几道细纹。
沉确拿着名片看了一会儿,最后闭了闭眼,心想,工资按时发就行。
雪渐渐密了。越过灰白的天空,越过湖边尚未返青的柳枝,缥缥缈缈地落下来。
不是什么兴趣。兴趣是要培养的,要花心思,要知道导演、演员和流派,还要研究镜头与构图。沉确没有这样的时间,也没有这样的精力。
客户比她预想的还难伺候,打着官腔。
这次大家要去北京出差。
最近她看完了《苦月亮》。看到一半,忍不住皱着眉,自言自语道:“这两个人是不是都有病?”
“还没来得及有感觉,”她说,“这几天净看客户的脸了。”
沉确最后去了什刹海。
沉确想了想。
说完仍旧看到了最后。
沉确坐在那里,只感觉钱难挣,屎难吃。
同事们立刻有了精神。有人要去故宫,有人要逛王府井,还有人问哪里能吃到正宗的烤鸭。
沉确忽然笑了。
只是比第一遍看得更加认真。
湖边的游客纷纷抬起头。有人伸出手去接,也有人忙着从包里找相机。起初只是零零落落的几片,细得几乎看不清,落在水面上便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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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如今再来,许多地方已经变了。
她之前便喜欢来这里。拍照,吃东西,沿着湖边慢慢走,有时拐进附近的胡同,走着走着便认不清方向。她在这里迷过一次路,抱着相机绕了许久,最后向一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问路。老人说得很详细,她听完仍旧分不清东南西北,只好凭着感觉继续往前。
“就是嘛……既要有国际化的感觉,也要体现我们的传统,既要稳重,也不能太沉闷。最好年轻人喜欢,年纪大的人也要能够接受。”
身边有人惊喜地喊了一声。
“那在整体风格上,您更希望往哪个方向调整?”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后来她给自己添了一个新的习惯。
对方补充道:“明天上午能不能先看一版?”
周末倒是有空。只是她通常要睡到中午,起来吃点东西,半日也就过去了。床头的书翻了十几页,隔一周再拿起来,前面的内容已经忘得差不多,只好重新再读。这样几次,那本书便再没有翻开。
zoe笑起来:“行了,别贫嘴了,下午自己出去转转吧。”
沉确也仰起脸。
那时,她胸前挂着相机,走几步便要停下来,看一看湖水,看一看屋檐,再低头研究手里那张总也看不明白的地图。她不着急去哪里,反正天还很长。
沉确有时也觉得,现在到底比从前好。小的时候,看一场电影并不容易,必要等到谁家办喜事,请人来放露天电影,才会在空地上支起一块白幕。天还没有黑,孩子们便早早占好了位置。放映机亮起来以后,光柱里总有无数飞虫。
还是现在好,沉确想。
起初也买。看到别人推荐,觉得有趣,便顺手带回来,整整齐齐放在床头。可工作忙,回到家只想看一点热闹的节目,跟着电视里的人笑一笑。有时回来得太晚,连电视也懒得开,洗完澡便睡了。
领导说,这是充分考虑了她的个人能力。
zoe看向沉确,随口道:“我记得你以前在北京上过学?”
做了十几天的方案,对方看完以后沉默半晌,只说:“整体还是不错的,但感觉不太对。”
第二天下班回来,那张碟还放在电视柜上。沉确经过时看了一眼,走开两步,又折回来,重新把它放进机器里。
沉确仍旧笑着问:“您觉得主要是视觉上的问题,还是内容方向?”
一部电影无论多长,总有结束的时候。这点时间,她还是有的。
带队的客户总监是位女士,也是沉确刚进公司时带她的前辈,沉确那时喊她“zoe姐”。她将文件收好,看了看时间,说事情既然已经办完,下午便不再安排工作。大家各自出去逛逛,随意,也算没有白来一趟北京。
如今却什么都有。古今中外,想看什么便看什么。她在自己的客厅里坐上几个小时,便可以去一趟香港、巴黎或者纽约。电影结束,她取出碟片,窗外仍是她熟悉的街道。
后来她没有读博,没有做老师,也没有成为编辑或译者。她从英国回来,在上海找了一份工作,过上了当年没有想象过的生活。
只是她偶尔会想起那些没有走过的路,许多个“如果”总横在眼前。
她对自己解释,昨天看得不够认真,有些地方没有明白。
倒也不是不好。
她靠在湖边,等着看夕阳。
“哦,对了,要大气一点。”
天色却渐渐阴了。云层低下来,远处最后一点日光也被遮住。沉确等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忽然觉得脸上一凉。
“都有一点。”
“做过交换生而已。”
直到她变成了“空中飞人”,名片虽换了两次,可心里始终愤愤不平,策划至少还能恨方案,可她现在却要夹在客户和同事中间,两头受气,四面微笑。
“下雪了?”
冬末春初,岸边的柳树还没有真正返青,细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梢头只有一点极淡的颜色。湖水很静,近岸处还留着没有化尽的薄冰。
看什么是不能挑的。演什么,便看什么。即使不好看,大家也舍不得走。
她看的东西很杂。周末醒来以后,洗一把脸,随便找一张碟放进去。好看便认真看完,不好看就做些别的,等听见音乐变了,再抬头瞧一眼。
面试时,她谈的明明是策划。入职以后,客户部临时缺人,说是借她过去帮几天忙。等她稀里糊涂回过神来,名片已经印好了,名字下面端端正正地写着:aountexecutive。
其实她记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