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奔(1/1)

    所谓爱,不过是一场夜奔。

    夜色、急促、违礼、脱轨、不可回头……人在白昼里,总有许多应当遵循的道路,只有到了夜里,天地暗下来,那些界线才会暂时隐去。

    沉确已经驶出了敦煌。

    城里的灯火一点点退进后视镜,公路在车灯下铺开,苍白而狭窄,收音机起初还能收到两个台。开远以后,人声渐渐被沙沙的电流吞没,沉确调了几次,索性关掉。

    车里安静下来。

    更远的地方全是黑的,戈壁、荒原、远山,连同天地的边界,一并隐没在夜色里。偶尔有一辆货车从远处驶来,两束灯光在夜里相遇,很快又各自分开。

    她开了一夜的车。

    天快亮时,夜色先从远处淡下来。地平线泛出一层很薄的青白,继而显露出山的影子、路旁的土坡,以及一直沉默着延伸到远方的土地。

    西北的春天来得很迟。

    风把泥土吹得干燥而松散,白杨尚未抽叶,细瘦的枝条静静伸向天际。田野大多空着,去年留下的枯草伏在地上。只有靠近沟渠的地方,才隐约生出一点新绿,背风的土坡下,偶尔开着几朵极细小的花。

    和他从前说的一样。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沉确窝在他的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屋内安谧,外面的月光漏进来,一道浅白的模糊。

    他低声同她说起自己去过的地方。

    说那里的冬天很长,风也很大,夜里沙子打在窗户上,一阵一阵地响,说开春以后,远看仍旧是一片荒黄,走近了,才会发现渠边已经有了草,背风的土坡下面,也会开出几朵不知名的小花,很不起眼。

    他说得很慢。

    像是在哄她睡觉,也像是借着这个安静的夜晚,慢慢翻检一段已经过去的日子。

    沉确那时有些困了。他的手搭在她背上,偶尔轻轻拍一下,声音从胸腔里低低地传过来。她闭着眼睛,听得断断续续,只在他停下时含糊地问了一句:“好看吗?”

    他安静片刻。

    “没什么好看的。”

    “那你还记得。”

    他似乎笑了一下,手掌从她头发上轻轻抚过去。

    “待得久了,就记得了。”

    那是他曾待过的西北。

    是枯黄的土地,是尚未抽叶的白杨,是水渠边极浅的一点绿,是开在避风处、几乎看不见的花。

    是她未曾来过的远方,如今终于抵达的思念。

    天地辽阔,世界远大。

    她在国外留学的那一年,去过法国。

    凯旋门,卢浮宫,她隔着塞纳河看见巴黎圣母院时,天色已经暗了,教堂的轮廓沉在冬日阴郁的暮色里。

    她不知道他是否也来过。

    或许来过。或许不止一次。也许他曾经走过她脚下的街道,在同一阵风里抬头看过凯旋门,也许他在卢浮宫某幅画前停留过,又因为人多,很快失去了耐心。也许有一年冬天,他也曾站在塞纳河边,看暮色一点点落下来。

    又或许什么都没有。

    圣诞节的巴黎很热闹。街道两旁亮着灯,商店的橱窗装饰得华美明亮,孩子被大人牵着,在人群里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异乡的语言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夹杂着笑声、音乐和远处的钟声。

    她想到了他。

    她想他。

    越是在人声鼎沸之时,万物都热闹到了极点,每一种声音都争相涌来,心里缺少的那一个声音,反而越变得清晰,变得安静。

    她想到许多微不足道的小事。

    想到灯下他的眉眼,想到门被推开,他从她肩上接过书包。想到有时她回来得晚,他没有问她去了哪里,只让她先去洗手。想到他说话时的声音,也想到他们什么都不说的时候。

    想起他曾对她说:“小满,你会长大的。”

    往事浮现,教堂的钟声再次响起,从高处越过屋顶,也越过熙攘的人群与记忆。

    沉确恍然发现——

    原来,他们已经分开很多年了。

    西北的天地是这样的辽阔,连思念也变得亘古绵长。

    她的心被牵引着。

    天快亮时,沉确走到了山脚下。

    山并不算高。

    隔着将明未明的天色望过去,只是一片比夜更深的影子,沉默地横在荒原尽头。

    山坡上的土松而干燥,一脚踩下去,碎石便簌簌滚落。沉确几次失去平衡,俯下身,用手撑住地面,擦破了掌心。

    细小的砂砾嵌在伤口里,一点血混着灰尘,沿着掌纹慢慢洇开。她在衣角上随意擦了一下,继续向上。

    天色比刚才亮了一些。

    山的轮廓渐渐清晰,远处的土地也从黑暗中显露出来。枯黄的荒原,干涸的沟壑,尚未抽叶的白杨,一切都覆着初春清晨淡青色的寒意。

    风从山间穿过,吹乱她的头发。

    沉确已经走了很远的路。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胸口随着每一次喘息微微发疼。汗从额角渗出来,将鬓边的头发黏在脸侧。外套不知在哪里蹭过,袖口和肩上都是灰,裤腿也沾满了泥土。

    她停下来喘了一会儿。

    身后的路已经看不清了。停在山下的车缩成很小的一点,再远些,村庄零落的屋舍沉在尚未散尽的暗色里,四周如此安静,只剩下风声与她尚未平复的呼吸。

    她抬起头。

    山顶似乎已经很近了。

    最后一段路比她想象中更陡。鞋底踩过松动的石块,她的身体便跟着向下滑。沉确抓住一块裸露的岩石,掌心的伤口重新裂开。

    她没有停下来。

    直到她终于越过最后一道山脊,脚下骤然平缓下来。

    沉确站直身体,一时没有向前。

    山岭在晨光中一重重显露,起伏着铺向荒原尽头。近处的沟壑仍旧沉在阴影里,远方的天际却已经亮了起来。一线极淡的白从群山背后漫开,将天空与土地缓慢地分开。

    夜正在退去。

    风从更辽阔的地方吹来,穿过山谷,又从她身旁经过。

    沉确脸上蹭了灰。她抬手想擦,碰到破损的掌心,又慢慢放下。

    太阳尚未升起,云层边缘却已经有了微弱的金色。那光最初只是一点,继而沿着远山的轮廓无声地铺展开来。枯黄的土地被一寸寸照亮,沟壑里的夜色也随之淡去。

    她看向远方,忽然很想知道,一个人在一片土地上生活过,究竟会留下什么。

    脚印早已被风沙覆盖,说过的话也散进许多个无人知晓的夜晚。山川不会记得谁曾经来过,春天也仍旧一年一年,从枯黄的土地里生长出来。

    那是他曾奔赴的人生。

    隔着许多已经逝去的年月,沿着他从前说过的话,她也终于走到了这里。

    远处,东方既白。

    沉确闭上眼。

    梁应方,你也翻过这座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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