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1/1)

    明珉真的吐了。

    韩槿刚还一派平和温柔的脸色突然间很是难看。

    车窗落下一半,窗外的空气湿度很高,阴冷的气息钻进车厢内,似是直接穿透了单薄的衣物附着在皮肤上,明珉忍不住瑟缩起身子,口腔发麻,胃部痉挛,他本就不甚清醒的大脑更加混沌。

    冷汗被风吹干,明珉被冻得不住地发着抖,脖颈上的项链从领口滑出,他用被捆在一起的双手艰难地勾起项链握在掌心里,温热的鳞片硌着掌心,他借此获得些许的慰藉。

    江弈会报警的,只是不知道韩槿到底要带他去哪儿,又到底有什么目的。他对自己的处境倒没多少恐惧,只是有些担心江弈会不会被吓到,更担心安玥琛出差回来找不到他,不知道安玥琛今早有没有回复他的消息……

    明珉的视线又开始变得涣散,直至再次陷入黑暗。

    心脏像是随着下坠的失重感一路坠落到海底,安玥琛焦躁地盯着缓慢变换的电梯层数,烦躁地搓了把脸,又开始垂眸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移动的光点,表情愈发凝重。

    在电梯停下时,那光点的移动速度也逐渐放缓,待他走出酒店后,那光点停了下来。

    安玥琛边站在路边打车,边紧盯着那光点,两三分钟过去,那光点都没再移动。

    安玥琛轻吁出一口气,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时,他还是没忍住脾气,“韩槿在哪儿?不是让你们盯着他的吗?他出省了你们都没发现?先别认罪了,赶紧去联系我爸,让他不管用什么办法或是资源,今天人渔港内所有的出港船只都不许出港,进港的也必须接受检查……你就说他儿子快死了。”

    电话挂断,一辆出租车停下,安玥琛利落地上车,“去人渔港,可以不打表,开快点。”

    从这里去人渔港,至少要五个多小时,司机欲言又止过后,还是关了里程表。

    安玥琛眉头紧皱地坐在后座,他刚上车时因为深呼吸而吸了一口冷气,这会儿那团气堵在胸口,从胸腔蔓延着,麻痹他的四肢百骸,车里的暖气很足,可他却像是浸在冰冷的海水里一样,浑身发冷。

    他为什么要和明珉闹脾气呢?他昨晚明知道明珉在哪儿,怎么就没去找明珉呢?他昨晚怎么就偏偏睡得那么早?如果他早点看到明珉的消息,明珉可能就不会出事了。

    他不禁想起了自己被绑架时的情景,想起了那伙人的穷凶极恶,想起了明珉不过才十九岁,却被他连累到要经历这般危险的境地。

    他本不想将明珉牵扯进来,可仍是事与愿违。

    安玥琛牙关紧咬着,交握在一起的双手越攥越紧,自责感似是软刀子一般凌迟在他身上,愤怒、懊恼、自愧,如翻天海啸般吞没他。

    他终究是为自己的自大傲慢后悔了。

    快速倒退的街景像是融化的泥蜡,被冷风卷起,和天上的阴云交汇融合,厚重的云层一片连着一片,遮天蔽日地铺展开来。

    海鸟和云层擦肩,俯冲着掠过海面,消失在天际。或许是因为天气不佳,码头上停驻着不少渔船和货船,咸湿的海风从海面上猎猎吹拂而来,不知是吹过了哪个狭缝,时而传来一声尖啸。

    明珉被松开了脚上的绳子,在他抬脚踹韩槿前,韩槿先抬腿压住了他的膝盖,“别费劲了,你打不过我,乖乖听话,我不会对你动手的。”

    “你到底想做什么?”明珉困惑道。

    “再等等,你就知道了。”

    韩槿带着明珉上了一艘停靠在码头的渔船,船上没人,他被韩槿拉拽着进了船舱。韩槿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瓶水,打开递给明珉。明珉瞥了眼,却没接。

    “不喝?”韩槿笑了下,然后自己仰头喝了一口,又把水瓶丢到了一边去,“你说安玥琛什么时候来呢?”

    明珉蹙着眉乜向韩槿。

    韩槿嘴角的弧度扩大,但眉眼间却浮起疑惑的神色,“你喜欢他什么?自大?粗心?还是唯利是图?他上次自己落进了圈套,这次又把你推进了陷阱里,这种人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明珉眉头皱得更紧,迟钝的大脑终于开始正常运转:“是你当时绑架的安玥琛?”

    一个线头被抓住,那缠绕的线团很快就能被理顺,蛛丝马迹便都渐次显现出来。明珉倏然间想起了韩槿和自己第一次见面打招呼时,韩槿问他——“是对面的邻居?”

    他当时就觉得哪里有些怪,现在想来,这个问话的前提不像是不知道才问,而是已经有了某种预设才会这么问。

    对于第一次见到的陌生人,一般不会去设定对方的身份,尤其是当对方没有明显特征时,大多数人应当会问“你找谁”或是“你是谁”,当然,每个人的习惯都会有不同,可现在却恰恰证明韩槿当时的问法就是有漏洞的。

    只是因为他那时没有前提条件,才无法察觉到韩槿的古怪。

    “所以你是故意搬到我家对面的。”

    “你这股聪明劲的确很讨喜。”韩槿眼神冒犯地打量着明珉,“是啊,他早就派人监视我了,可却没有提醒过你,为什么呢?”

    韩槿突然倾身朝明珉靠近,“你猜他昨晚有没有到夏城来?”

    明珉抬眼瞪视着韩槿,没有回避韩槿冒犯的视线。

    “你猜他知不知道我和你在一家酒店?”韩槿眼里盛着不加掩饰的讥讽,他直起身子后撤时,突然伸手摸向明珉的外套口袋,拿出里面的手表在明珉眼前晃了晃,“这表上有追踪定位系统,他也没告诉过你吧?”

    在明珉愣神时,韩槿突然恶意满满地笑了起来:“他其实早就把你当做诱饵了。”

    明珉怔愣片刻,也跟着嗤笑了声,“对啊,他就是这种薄情的人。”

    “可是,”明珉话锋一转,“如果你真觉得他不在乎我,那你为什么要绑架我?”

    “你绑架我,不就是打算威胁他吗?”

    韩槿神情无辜:“为什么不觉得我是喜欢你呢?”

    “不会的,甚至相反,你应该很讨厌我。”明珉的神色又恢复到平静和无畏。

    “虽然不知道你和安玥琛之间结了什么仇,但你应该还算欣赏他,不然也没必要这么在意他,甚至挑衅他,你会觉得我太过平平无奇而不应该出现在他身边,如果你是将他视为对手,那你会觉得我的出现是对你的一种——变相的贬低。”

    “你要比安玥琛更加自恋。”

    韩槿的脸色变了变,但似乎并没有生气,“你的聪明很讨喜,但有时候也的确令人讨厌,而且,我可不觉得我比他自恋。”

    “那你为什么要留下一堆线索,还在明知这表有定位的情况下也没丢掉?”

    “因为我就是要让他找来啊,”韩槿忽然变得兴奋,“你说他到时候亲眼看着我把你带走,他会怎么样?会不会疯掉?”

    明珉冷冷地看着韩槿:“我现在更好奇的是,你为什么那么恨他?”

    韩槿脸上的笑意变得僵硬,眼神不明显地闪烁了下,随后他站起身,拿着那块手表走出了船舱。

    明珉从舷窗偷瞄着韩槿,见韩槿上岸并逐渐走远后,他一把拽下了脖子上的项链,后脖子被勒了一下,但他暂时也顾不上疼,他姿势别扭地握着鱼鳞,划割着手腕上的麻绳。

    但寸不寸的,安玥琛这次送他时把鳞片打磨得全是钝角,圆润光滑的鳞片不仅划不伤他了,现在连个绳子也割不开。

    明珉双手抵住额头,叹了口气,实在有些想骂人,但没时间骂,他眼神在船舱内巡睃,连个玻璃瓶子都没看见。

    海面上的风似乎更大了些,船身被带着摇晃,明珉没坐稳一下撞到了身后的舱壁,手落下时被铁质的座椅划了下,没有破皮,但很疼。

    明珉皱眉看向自己身下的铁质座椅,在椅背的焊接处因为处理粗糙而留下了一个尖角,明珉未作多想,抬手就把绳子往尖角上磨,麻绳纤维的断裂声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比身后呼啸的海风更大,比自己的心跳声更响。

    他边用力磨着绳子,边留意着窗外有没有出现韩槿的身影,明明身上的衣服薄的透风,但明珉仍是出了一身汗。

    时间像是被扔进了绞肉机里,不断被碾碎绞缠着拉长,不知过了多久,不知是快是慢,麻绳终于被磨出了一个豁口,再往下磨时,就顺畅多了,在麻绳被磨得差不多时,明珉把麻绳欲要断裂的豁口勾在椅背的棱角上,用力往后一拽,那麻绳可算断了。

    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没多停留,猫着腰出了船舱。

    韩槿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半天没见人影,但明珉也没工夫关心,他朝着和韩槿离开时相反的方向跑去,脚上的酒店拖鞋不抓脚,明珉果断把拖鞋扔到了船里,幸好他脚上还套着一双棉袜,跑起来比穿着拖鞋更方便。

    这港口他没来过,刚在车里时他又因躺着而视野受限,现在只能凭直觉一直往外跑。

    如果那手表上真有定位功能,如果安玥琛昨晚就到了夏城,那安玥琛一定很快会来找他的,他就更不能在韩槿手里,成为安玥琛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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