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1/1)
副驾的顾希延恍然醒过来,有些尴尬地拉起衬衫一角,“多谢林冉,我到时交给陈老板可以吗?”
林冉别有深意地扫了眼陈慕,下巴的美人弧若隐若现,“那是你俩的事,总之——衣服还我就好。”
顾希延偷偷瞄了眼陈慕,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却没说话。
车里安静得像无人空谷。
路边的行道树开满了黄色小花,在夜里被路灯照着越发鲜亮。黄色是警示的颜色,一团团,一簇簇,从余光里飞速掠过。
顾希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到不停地吞咽口水。
还剩大概半个小时的车程。
她只要捱过剩下这段路,就能相对从容地下车,她甚至想好该怎么礼貌客气地和陈老板道别,以及约好该哪天去楼下把这件衬衫还给她。
但是,她偏偏总在她面前失策。
“顾闲,”陈慕冷不丁开口,很不识好歹地搅动了那团凝滞的空气,“你想跟我谈谈吗?”
作者有话说:
顾希延突然很后悔。
她不该贸然邀请陈慕, 不该被她发现隐藏的秘密之后还假装若无其事,更不该搭她的车回家。
但一切都迟了。真烦,你这个蠢货。
她给自己下达了判决书, 并考虑干脆以后方圆十米内不要再靠近陈老板。她虽然总是偷偷叫陈慕npc, 但谁知道玩家在npc面前还能一直自爆啊。
对顾希延来说, 爆装备爆金币都算小事, 问题现在她岌岌可危的自尊心也所剩无几了。
而这时, 陈慕又用那种难得的温柔语气说着冷冰冰的话, 像是某种最后通牒似的, 要把她的羞耻心一刀扎穿。
“顾闲, 你想跟我谈谈吗?”
“你今天是不是还得去夜市?”
顾希延决定当鸵鸟,就像她每次面对陆女士那样。只要她装得够像,或者坚持得够久, 她们的耐心都是有限度的。
她也每次都能逃脱。
“顾闲, 我再问一次,”陈慕说话时眼睛眨都不眨, 声音被出风口的冷气速冻过,闯进耳朵里时像冰渣子一样扎人疼, “你想跟我谈谈吗?”
“这件衬衫我明天送去洗,周三还给你好吗?”顾希延执意继续她的扮演, 不想掉进陷阱。
白檀香味在空气里渐渐凝滞,像具有形状的云一样把人轻轻笼住。她耸着鼻子闻了闻,感觉自己马上要圆寂了。这味道在寺庙里很常见, 类似那种燃烧的香火味。
顾希延分辨不清檀香、玫瑰和雪松的味道,她只能觉出是在寺庙还是花园, 是雨天还是雪天。
她不怎么懂香。
长达半小时的沉默。
周日晚上返程的游人很多,高速路上有些堵车。陈老板具备丝滑的驾驶经验和不爆粗口的优秀素质, 全程面无表情地应付着溜车插缝的男司机们。
顾希延在停停走走停停走的煎熬中,身体随着车身的节奏晃动,反复倾轧自己的情绪。
那种焦躁是有具体形状的,它和白檀香味的轻云碰撞、交织、融合,最后吞噬掉了云。
仅有最后几分钟是一路顺风。
私家车驶入地库,刚刚停稳,顾希延就着急去拉车门把手。
“顾闲,等下。”陈慕倾身过来拉住她的手,用力攥着,“别急,我还没开锁。”
她老老实实地“嗯”了一声,随即轻轻抽出手来,“那你打开。”
“好。”
地库里有些浑浊的空气混着微微的尘土涌进来,顾希延迅速跳下车。
她走了几步又觉得自己好像实在太没礼貌,于是被什么力量硬控着转了身,远远地冲车里那人比划了一下,“拜拜!”
车里的陈慕盯着她的方向,眉目沉沉,一动没动。她什么也没说。
连再见都没说。顾希延有些愤愤的,不说就不说。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身后追着数百万丧尸大军,逃命似地钻进电梯,立刻按下了关闭键。
只要她跑得够快,那么就连尴尬和难过这种情绪也追不上她。
一路上行,畅通无阻。
顾希延进门后无视了客厅里扫过来的视线,径直闯进卧室里,上了锁。
她呆坐在墙角,面对那一堆落满灰尘的乐高模块默默地念叨着什么。
念叨什么,不知道。
她今天好像把什么事情搞砸了,她没能管住那个小孩,她又出来作祟了。
她不怎么爱哭。
有时候眼泪湿了眼角,她发觉这样挺矫情的,眼泪又渗了回去。也有时候眼泪不经过眼角,直接从睫毛下方划下来,偶尔划得太快以至于她无法分析它的原因。
就像现在,大滴大滴的眼泪不断蓄积在她圆钝的下垂眼睑里,直到承受不住时才轰然一声,纷纷滚落下来。
她的脸颊下午被烈日晒红一块,咸湿的泪洗刷过晒伤表面,有丝丝蜇人的疼。
白色衬衫也被打湿。衬衫上有一股甜甜的味道,下午那会儿她都要被这甜味搞晕了,现在却若有若无地散出来,还挺好闻。
她动作粗暴地把衬衫拽了下来。
像赌气似的,她手心里捏着几个塑料模块,磨磨蹭蹭地走到床头,靠在墙那一侧。
她又不敢靠得太近。制服上的味道已经变淡,甚至其实可能已经没有了。
只剩下她那点固执。
即使从陈慕的眼皮子底下狼狈地溜走,她还是妄想过能得到一个安慰的拥抱。
也许本来她是想抱我的,顾希延又开始自我攻略,比如在洗手间时,又或者刚才在车里,她的手都伸出来了。
她都伸手了,那拥抱也不麻烦吧。哎等等,慢着,好像是自己推开她的。
又猛猛锤头。
但无论如何,顾希延心想,那个年度测试得赶紧去做,马上要过期了。
地库里车来车往。
不时有灯光倏忽一斜,从她眼皮底下闪过。
陈慕在车里静坐了很久。她不得不再次反思,关于自己身上出现的某些异常举动。
多年来养成的思考逻辑和处事方式,让她习惯把所有事情分门别类成清单:高优重要,紧急不重要,重要但不紧急,以及无所谓那类——既不紧急也不算重要。
而爱情对她来说,恰恰属于“无所谓”那一类。
她是个讲究收益的人。
凡事总有成本,付出就要有回报。这是她这些年小心翼翼培养起来的敏感而珍贵的条件反射。
这种条件反射让她避免被一些蝇头小利驱使,也无数次提醒她可能面临的陷阱。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莫名其妙的坏。
所有她能遇到的事物,都明里暗里地标好了价格,或者说“价值”。你要一样,就得付出另一样,不然就会被动失去更多。
世上的能量是守恒的,不存在那种黑洞,永远接受但不需要付出。如果有,那一定是骗局。
此时她试图和顾希延维持某些微妙的关系这种行为本身,是一件很不划算的事。
这件事的收益微乎其微,却相当牵扯她的精力。更何况,对方看起来心理年龄与她相去甚远,她没有理由去做这样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
但她还是试图去做了。
哪里出了问题?她强迫自己反思。
她应该把顾希延放在她应该在的位置上,也就是那类——既不紧急也不算重要的位置。
就算是荷尔蒙的短期作祟,是不是也该过去了。陈慕心想,难不成还非要我谈个女朋友才行?
她有点兴致缺缺。
回到楼上。
陈慕照常走到阳台,发现小刺猬有些焦躁地在笼子里跑酷。它是夜行生物,黄昏醒来觅食,吃饱喝足之后就会在笼子里转悠。
今天它有些异常地活泼。
她蹲在笼边,心想正好小白不在家,干脆让它出来待会儿。言出法随,三下五除二笼锁一开,小刺猬试探了几次,终于鬼鬼祟祟地溜出来。
陈慕已经去到厨房开始研究菜谱。
今晚没有什么心情去夜市,她早早在“岚河三美”的群里发了信息,张姐和刘姐齐齐发来语音哀嚎,既埋怨,又羡慕。
说起菜谱,陈慕真心头大。
岚市本地人爱吃辣,十菜九辣,到了周边十里八乡又口味迥异。就拿梅镇来说,其位于本省和外省的交界处,口味也更偏向省外,爱鲜,喜甜。
岚市人喜鸡、羊、鱼等,南北通吃,五味兼蓄,擅长炸、烹、爆、溜等技法。梅镇人喜河鲜、水鸭一类的本地特色,汤鲜清甜。
她预想的“梅镇小馆”首选开在岚市,毕竟梅镇开发规划八字还没一撇,没客源就没生意。但真要开在岚市,选品上就很伤脑筋。
既要保留梅镇的特色,又得照顾岚市当地人的口味,少不了要在菜单配料上添添改改。
为此她还专门购入一只大冰柜,里面塞满了鸡鸭鱼货,连抽油烟机都清理得更勤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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