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1/1)

    寺庙的早斋很简单,甚至可以说得上清贫。一大锅熬得稀烂的白粥,配上几碟僧人自制的咸菜,便是全部。粥水清淡,几可见底,盛粥的是几个年纪尚幼的小沙弥,动作有些生涩。因为留宿的香客并不多,没一会儿就轮到了他们。

    李景端着一次性碗筷,在有些摇晃的老木凳上坐下,一边喝着稀粥,一边感叹:“这地方好是好,空气清新,也挺清净。就是交通太不方便了,简直是与世隔绝。”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凑近余久山,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对了,一会儿咱们换条路下山。我知道一条小路,应该比来的时候近不少。”

    “你走过?”余久山不紧不慢地喝着粥。

    “没有,就是之前偶然的时候发现那条路也能走,感觉应该会快一点,没走过就想试一试嘛。”李景也低头加快了进食速度,“说不定还会发现点好玩的。”

    余久山看着他,没有质疑,也没有反对,只是将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平静地给出了答案:“好。那就听你的,走那条路。”

    待两人用完餐快要告辞时,余久山独自前去功德箱前,从外套里拿出皮制钱夹,取了叠提前备好的现金放入里面。

    余久山惯来恋旧,钱夹也许久未曾换过。

    透明的隔层里,夹着一张边角有些泛黄的照片。那是五年前,李景在加拿大惠斯勒黑梳山滑雪时拍的。

    照片里,李景穿着一身亮眼的滑雪服,站在茫茫雪色中,单手扛着滑雪板,即使戴着护目镜,那嘴角肆意张扬的笑和微尖的虎牙,依然鲜活得仿佛能穿透时光。

    余久山的指腹,不由自主地在那张笑脸上摩挲了一下。

    他想,自己对加拿大或许是有滤镜的。那个冰天雪地的国度,因为拥有过最鲜活的李景,而在他心里变成了一片故地。所以当赵越汕问起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给出了那个答案。

    收好钱夹,他转身向一旁静立的老方丈辞行。

    那个据说活了近百岁的老人,抬起那双浑浊却洞悉一切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双手合十,缓缓念道:“人怀爱欲,不见道者。譬如澄水,致手搅之,众人共临,无有睹其影者。”

    “施主,心若不净,何以见真如?”

    余久山脚步一顿。他垂眸,看着这位看透世情的老者,并没有急着反驳。他知道,老方丈是在点破他心中那份过于浓烈,甚至有些浑浊的执念。

    此时,门外传来李景带着些许不耐烦的催促:“余久山,你磨蹭什么呢?真打算出家啊?赶紧的,走了!”

    余久山听着那熟悉的声音,眼底划过一丝极浅的笑意。他看着老方丈,淡淡地说:“不劳费心,我不求悟道。”

    所求显然别有他物。

    说完,他再无留恋,转身大步向着院外的声音走去。

    望着那道决绝离去的背影,老方丈低声喃喃,似是叹息,又似是祝福。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怎么这么久?真打算皈依佛门了?”李景看着他,似笑非笑。

    “在请教怎么让某人安静点。”余久山说着,直接把他身上的背包拿了过来,“下山路滑,包给我。”

    “行,那你背着。”李景乐得清闲,拿出牛肉干开吃,“问出结果了吗?”

    “嗯,方丈说,喂饱了就不吵了。”

    “那这招对我无效。”李景嚼着牛肉干,含糊不清地说,“我吃东西可快了。”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余久山忍不住笑了,“这就承认是你了?”

    “废话,除了我,谁还能让你这么费心?”李景揽住他的肩,玩笑道,“哪个不长眼的敢来烦你?告诉我,正宫娘娘替你收拾他。”

    “别胡说八道。”余久山无奈,但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昨夜那场暴雨的痕迹尚未消退,山路上满是泥泞。两侧的灌木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松脂混合的湿冷气息,要等正午的阳光晒透了,这股寒意才会散去。

    转过一个弯道,一株倒伏的巨松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棵有些年头的古松,主干粗壮,此刻却被昨夜的雷电拦腰劈断,断口处露出新鲜的木茬,焦黑的痕迹触目惊心。想来,昨夜那声震耳欲聋的惊雷,便是因此。

    “可惜了。”李景停下脚步,伸手抚摸着那一截垂落在泥泞中的枝干,指尖传来粗糙而湿润的触感,“长这么大得好几十年吧,一下就没了。这运气……也太差了点。”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惋惜,“也不知道今年云城这鬼天气是怎么了,以前可没这么邪门。”

    “是人工干预的后遗症。”余久山平静地说,“前段时间的高温导致过度的人工降雨,破坏了原本的气候平衡。这是系统性的连锁反应。”

    “……”李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啊余总,连这都门儿清。你这是把云城的气象局都背下来了?”

    “只是为了确认安全。”余久山淡淡道。

    李景只当他在凡尔赛,却不知道,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他当然不知道,这并非偶然的博学。

    每一次只要是和李景出行,无论工作多忙,余久山都会提前抽出时间,将目的地的气候、地质,甚至是近期的社会治安情况,做一次全方位的背景调查和风险评估。

    这一份近乎强迫症般的严谨与坚持,被他轻描淡写地藏在了一句“了解过一点”里。

    “走吧。”余久山淡淡地说,伸手帮他拂去肩头落下的一滴水珠,“还要回家呢。”

    与昨日的循规蹈矩不同,今日这条下山路,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冒险。一条未被标记的小径,通向未知的深处,这简直就是为李景量身定做的。余久山虽然心存顾虑,但看着身边人那兴奋的眼神,终究还是选择了默许。

    深秋的山林,放眼望去依旧是苍松翠柏的绿,让人恍惚以为还在盛夏。直到转过一道山梁,一片金色的海洋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那是一大片野生银杏林。

    昨夜的凄风苦雨,却成就了这片林子的盛况。金黄的落叶铺满了地面,厚厚一层,犹如条金色的地毯一直延伸到密林深处。正午的阳光穿透稀疏的枝叶,洒在满地落叶上,每一片都仿佛是一块太阳碎片,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嚯,这也太壮观了。”李景停下脚步,指着那片林子,语气里满是惊叹,“咱们那边的银杏早秃了,这儿倒好,居然才刚开始落。”

    余久山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李景的肩膀,死死地盯着林子深处某处晃动的灌木丛。

    “……深处有动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山群因为并没有被开发还生存着不少野生动物,如豺狼、野猪,甚至更危险的猛兽,让他不免有些警惕。

    李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处的灌木丛确实在不自然地抖动。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手抽出了背包侧面的工兵铲,横在身前,将余久山挡在了身后:“你别动,我去探探。”

    “你在胡闹什么?现在我们该离开。”余久山低声跟李景说着话,他不想李景总是去做这种危险的事。

    “我有数。”李景转过头,冲他眨了眨眼,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对方的怒气,“我有经验,真的。让我去确认一下,万一它跟上来更麻烦。相信我?”

    两人对视着,都寸步不让。

    一个要进,一个要走。

    林中窸窸窣窣的声响越来越近,每一下都踩在紧绷的神经上。两人却仿佛对此置若罔闻,只死死地盯着对方,眼中的怒火与担忧交织,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这简直是疯了。余久山心里清楚,在未知的危险面前内讧是最愚蠢的行为。但他控制不住。他无法忍受李景那种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的态度,那简直是在凌迟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灌木丛被拨开,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打破了僵局:“哎呦,我说你们两个后生,拿着个铲子对着这树干嘛呢?这可是大家的宝贝,不能挖的!”

    两人同时一僵,缓缓转头。只见一位背着竹篓、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手里还拿着一把刚采下来的野果。

    “……”

    空气凝固了三秒。什么豺狼虎豹,什么生死关头,瞬间变成了一场荒诞的闹剧。

    李景率先反应过来,他迅速收起工兵铲,脸上换上了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解释道:“婆婆,您误会了。我们没想挖树,刚听见动静,还以为是什么野猪野狼的,拿出来壮壮胆,防身用的。”

    “抱歉,惊扰到您了。”余久山也收敛了身上的戾气,礼貌地欠身致歉。

    “哈哈哈哈!”老婆婆听完,乐得直拍大腿,“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傻孩子哟!哪有那么多猛兽?现在那些狼啊猪啊的,精着呢,都躲在深山老林里,大白天的哪敢出来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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