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1/1)

    就在这时,陆一弦抬起了头。

    他显然听到了程驰和周启明的低语,也看到了他们移动的方向。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向来平静的浅色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目光在程驰和周启明之间极快地扫过。

    那眼神里似乎没什么情绪,但又像隔着一层薄冰,底下有暗流无声涌动。

    周启明莫名觉得后颈又是一凉,他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然后鬼使神差地,在程驰开口前,先朝陆一弦说道:“陆顾问,一起进来讨论下?”

    程驰愣了一下,随即也点头:“对,陆顾问,一起吧。正好听听你的专业意见。” 这次他没再客气。

    陆一弦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瞬间掠过的复杂神色。

    刚才我想和你讨论,你客气地推拒,现在周启明一叫,你就从善如流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平静地合上笔记本,拿起钢笔,站起身:“好。”

    三人走进程驰的办公室。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桌上堆着些文件和书籍,略显凌乱,但比外面大办公室安静私密得多。

    程驰关上门,隔绝了外面大部分声响。

    他示意周启明和陆一弦坐,自己则靠在办公桌边缘,双臂环胸。

    “启明刚才问我的看法。”程驰开门见山,目光看向周启明,又转向陆一弦,“我现在的想法是,熟人作案那条线,老唐去挖,我们必须重视,这是规矩,也是排除法。但从我个人判断,以及目前这些零碎线索指向的风格来看,我越来越倾向于……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一个有特定模式、在寻找特定类型受害者的凶手。”

    周启明脸色凝重:“模式?雏菊?空针管?还有……带走汤?”或者说是饭盒。

    “对。”程驰点头,“这些行为单独看都很奇怪,甚至毫无必要。但组合在一起,尤其是出现在一个如此‘干净’的现场,就形成了一种强烈的‘仪式感’。有仪式感的犯罪,通常意味着凶手的动机超出了普通的利益或情感纠纷,更偏向于心理需求的满足。”

    他说着,目光自然而然地看向陆一弦,带着征询:“陆顾问,这方面你是专家。从心理学角度看,这种组合行为,可能映射出凶手什么样的心理状态或需求?”

    陆一弦迎上他的目光。

    办公室里只开了台灯,光线集中在程驰周围,陆一弦坐在稍暗的椅子里,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清晰。

    他沉默了两三秒,似乎在整理思路,又似乎只是在平复某种微妙的情绪。

    然后,他才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冷静平稳:

    “白色雏菊,常见花语有‘纯洁’、‘天真’、‘深藏在心底的爱’,也有‘离别’和‘歉意’的含义。放在死亡现场,尤其是这种非暴力的、近乎‘让死者安详沉睡’的现场,可能象征凶手对死者某种‘纯洁’状态的认知,或者是一种扭曲的‘告别仪式’,甚至可能是凶手潜意识里对自身行为的‘歉意’表达。”

    “空针管引发心悸猝死,”他继续道,“手法隐蔽,无需直接见血,造成的死亡看起来近乎‘自然’。这显示凶手可能排斥或恐惧直接的暴力血腥,追求一种‘洁净’的死亡方式。也可能,他需要受害者以这种‘平静’甚至‘无知无觉’的状态离开,以满足他某种特定的幻想。”

    “至于带走受害者亲手烹制的食物……”

    陆一弦顿了顿,语速放慢了些,像是在仔细斟酌,“这非常特别。食物,尤其是家常菜肴,通常与‘关怀’、‘滋养’、‘家庭纽带’、‘记忆’紧密相连。凶手带走它,可能意味着他想‘拥有’或‘保存’某种与受害者相关的‘关怀’体验或记忆。这或许暗示,凶手在受害者身上投射了某种情感,这种情感可能源于他自身生命中缺失或扭曲的部分。”

    他抬起眼,目光笔直地看向程驰:“将这些元素组合起来,侧写出的凶手画像可能是:一个内心存在强烈情感缺失或扭曲,追求秩序、洁净、厌恶直接暴力,有较强的控制欲和执行力的男性。他选择受害者可能基于一套自定的标准,独居、体面、温和、有一定社会尊严感的老年女性,并将杀害过程仪式化,以此满足他某种病理性的心理需求。可能是渴望掌控生死,可能是试图‘修复’或‘重现’某种扭曲的关系,也可能是通过这种仪式来缓解内心某种无法排解的情绪。”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只有陆一弦清冷的声音留下的余韵。

    周启明听得眉头紧锁,这些分析超出了他日常经验的范围,但逻辑上又严丝合缝,让人无法忽视。

    程驰则陷入了沉思。

    陆一弦的侧写,像一把精密的手术刀,剖开了那些怪异行为可能指向的黑暗内核。

    这让他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如果侧写的方向是对的,那么陈淑芬老人,很可能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所以,”程驰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们不仅要找那个‘夹克衫男人’,还要警惕……类似的、未被发现的案件。”

    陆一弦轻轻点了下头:“是的。建议梳理近期,乃至近一两年内,本市及周边地区所有独居老人‘自然死亡’或死因存疑的案卷,特别是那些现场过于整洁、或留有类似‘标记物’的案件。”

    程驰重重吐出一口气,站直身体:“启明,明天一早,除了监控排查,再加上这个任务。协调档案室和附近几个分局,调取相关案卷,范围先定在过去两年内。”

    “明白。”周启明肃然应道。

    程驰又看向陆一弦,眼神复杂:“陆顾问,谢谢。你的分析……很有价值。”

    陆一弦垂下眼睫,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微光,只是淡淡应道:“分内之事。”

    讨论暂告一段落。

    三人走出小办公室时,外面大办公室依旧安静。

    许知然还在睡着,柯文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还在坚持。

    周启明搓了搓胳膊,小声嘀咕:“这空调……是不是该调高点了?”

    程驰没接话,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城市已经沉睡,但罪恶的阴影,或许才刚刚开始蠕动。

    雏菊(八)

    第二天上午,刑侦支队办公室的气氛比前一天更加凝重。

    老唐顶着一对黑眼圈,但精神头还算足。

    他把一沓厚厚的走访记录放在程驰桌上,语气带着老刑警复盘后的笃定与一丝无奈:“小程,陈老师那边能挖的,基本上都挖透了。子女这边,经济往来清楚,感情确实深厚,儿子连夜赶回来,哭得站不稳,女儿那份坚持要查的劲儿,装不出来。亲戚朋友、老同事、邻居,包括社区那几个常打交道的,背景都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矛盾激化点,经济状况也都没有异常急需。要说为财为仇……”

    老唐摇摇头,“这条线,目前看,走不通。”

    程驰翻看着老唐带回来的记录,每一页都记得仔细,该问的都问了,该核的都核了。

    老唐的经验和细致,他信得过。

    “也就是说,”程驰合上记录,抬眼看向围过来的几人,“熟人作案的可能性,被压缩到极低了。”

    周启明紧接着汇报:“旧案卷筛查那边,我和小科调取了市局及附近三个分局过去两年内所有独居老人死亡案件的简要记录和现场报告,一共四十七起。排除明确他杀、自杀、以及有明确目击或证据指向意外或疾病的,剩下九起被认定为‘自然死亡’或‘死因存疑但家属无异议未深入调查’的案子。我们快速过了一遍初步描述和现场照片……”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没有发现类似摆放特殊物品、或有类似隐蔽针孔记录的。当然,不排除有些案件记录不够详细,或者当时根本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监控那边,柯文熬得眼睛通红,声音都有点哑:“程队,周边扩大范围的监控还在筛,但……真的像大海捞针。建设路那片是老区,监控盲区太多。那个人如果稍微有点反侦查意识,避开主干道,走小巷子,或者换件衣服,我们很难捕捉到连贯有效的轨迹。目前……还没有符合特征的清晰影像。”

    三条主要线索,似乎都走进了死胡同。

    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空调风口发出的细微嗡鸣。

    程驰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他并不意外。

    如果凶手真是如陆一弦侧写那般谨慎、有预谋、甚至可能有过“练习”,那么现场留下的直接线索必然稀少,追查起来也必然困难重重。

    “其实,”一直沉默的陆一弦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地打破了沉默,“这个案子能被我们以刑事案件立案调查,本身就有很大的偶然性。”

    几道目光同时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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