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1/1)
陆一弦的目光一直跟随着程驰的思路,此时接口道:“所以,凶手更可能是在掌握老人生活规律的基础上,选择了这个‘安全’的时间窗口。他可能知道老人每晚大概何时会与子女联系,联系之后通常会准备休息,警惕性降低,且短时间内不会有新的外界干扰。”
“对!”程驰看向陆一弦,两人思路再次碰撞到一起,“我要问的就是这个‘规律’!”
他转向周启明,语速加快:“启明,你去问清楚:第一,两位老人和子女的通话,是不是有固定的时间?比如每晚七点、八点?还是随机的?第二,通话时长一般多久?有没有固定的结束语或习惯?第三,最重要的是,最近有没有向子女提起过任何异常情况?比如感觉被人窥视?接到奇怪电话?或者提到有‘新朋友’、‘热心人’上门?”
周启明迅速记下要点:“明白,我这就去联系,当面再问一次,抠细节。”
程驰又补充道:“还有,查一下两位老人的通话记录,不仅仅是和子女的,最近一个月所有通话,特别是陌生号码、推销电话、甚至打错的,都筛一遍。看看有没有共同的联系人,或者可疑的呼叫模式。”
“小科,”程驰看向眼睛红得像兔子的技术员,“监控这边,两个小区周边道路的,继续交叉比对,找同时段出现的相似身影。另外,查一下这两个小区附近的花店、流动花摊,特别是卖白雏菊的。凶手要么自己种,要么就得买。买,就有痕迹。”
“是,程队!”柯文用力点头,灌了一大口浓咖啡。
程驰坐回椅子,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右眼皮已经不跳了,但那种沉甸甸的预感,变成了冰冷的现实压在心头。
陆一弦没有回到自己座位,他走到白板前,看着并排放置的两位老人的照片。慈祥、平和、带着岁月赋予的从容。
她们本该安享晚年,却在某个看似平静的夜晚,被一支冰冷的空针管和一朵同样冰冷的花,终结了生命。
“程队,”陆一弦忽然说,“凶手的这种行为模式,选择在受害者与至亲联系后不久下手,可能带有强烈的象征意义。”
程驰抬眼看他。
“与子女的通话,对这些独居老人来说,往往是一天中最有安全感、最感到被关爱和联系的时刻。”
陆一弦的声音平稳,但剖析的内容却让人心底生寒,“凶手选择在这个时刻之后行动,可能意味着他想要‘覆盖’或‘取代’这种联系。他留下的雏菊,或许象征着他所理解的‘纯洁’、‘安宁’的告别,而他制造的死亡,则是一种扭曲的、终极的‘掌控’,他在受害者最感到安全、与生命纽带最紧密的时刻之后,夺走了这一切。”
程驰沉默地听着。这些分析听起来冰冷而遥远,却又诡异地与现场那些干净到诡异的细节严丝合缝。
“所以,他带走那锅汤……”程驰喃喃道。
“可能也是一样。”陆一弦点头,“汤是母亲对子女关怀的具象化。带走它,是一种更彻底的‘占有’或‘抹除’正常情感纽带的象征行为。”
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
凶手的形象,在一次次侧写和线索拼凑中,正从一个模糊的影子,逐渐变得清晰、立体,也变得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他不是一个冲动的疯子,而是一个冷静的、有计划的、心理极度扭曲的狩猎者。
他精心挑选猎物,耐心观察规律,然后用一种近乎“艺术化”的残忍方式完成他的仪式。
“必须尽快抓住他。”程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他找到下一个目标之前。”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是最深沉的黑暗时刻。
而专案组的灯光,彻夜未熄。
线索在白板上汇聚,讨论再次转向凶手的动机。
老唐眉头拧成疙瘩,指着并排的两张受害者照片,声音里满是不解:“就算确定是连环了,可他为啥专挑这样的老太太下手?自己没妈,就见不得别人有?嫉妒疯了?”
这话糙,却问出了很多人心里最直接的疑惑。
几道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了陆一弦,期待这位犯罪心理专家给出更“标准”的解析。
陆一弦却没立刻开口。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程驰身上。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静静的,没有催促,也没有任何暗示,只是安静地等着,像在等待一个已知的答案被另一人亲自说出。
程驰接收到了这个目光。
他正盯着白板上“通话后遇害”、“现场洁净”、“雏菊”这几个关键词出神,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紧,似乎在费力地捕捉脑子里那些模糊的、尚未成型的念头。
被陆一弦一看,他像是被轻轻推了一下,犹豫着,磕磕绊绊地开了口:
“我……我觉得,可能不是‘嫉妒’那么简单。”
他声音不高,语速缓慢,像在摸索着前进,“现场……太‘干净’了。凶手对她们,好像……没有恨。”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我猜……凶手可能,很爱他的母亲。他的母亲,应该也是个很好的人,就像陈老师、李老师这样。而且……他母亲,很可能已经不在了。”
这话让老唐和其他几人都愣了一下。
爱母亲?
爱母亲还杀跟母亲像的人?
程驰也觉得自己说得有点绕,他吸了口气,试图表达得更清楚些:“我的意思是,如果他是因为恨母亲才变态,去杀类似的人,那现场应该是发泄,是破坏。可我们看到的,是让她们‘安详’地走,还留下花……这不像恨,更像是一种……扭曲的‘完成’?或者说,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去重现、或者去结束某种……他和他母亲之间的事情?”
他说完,自己也不太确定,下意识地又看向了陆一弦,眼神里带着求证和“我是不是想岔了”的忐忑。
陆一弦迎着他的目光,非常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才转向众人,用清晰平稳的声线,将程驰那些感性的、略带混乱的直觉,翻译成了专业的术语:
“程队的观察非常关键。从行为模式分析,凶手的作案手法带有明显的仪式化和‘去暴力化’特征,这通常不指向基于憎恨的报复性犯罪,而更可能指向一种基于强烈情感联结的替代性满足或象征性行为。程队推测凶手母亲已故,且形象正面,是合理的侧写方向。凶手可能在潜意识里,将这些符合其母亲某些特质的老年女性,作为心理上的‘替代客体’。他的犯罪行为,可能是在试图重现、掌控乃至‘完美终结’某种与母亲相关的、未能圆满的心理图式或关系模式。”
他一顿,目光与程驰的短暂交汇,然后补充道:“因此,调查方向可以修正为:在本市范围内,着重排查近些年内,有符合‘体面、温和、与儿子感情融洽’特征的中老年女性去世的家庭,且其子年龄在28至40岁之间,目前独居,性格可能内向、有秩序倾向,生活规律。”
程驰的眼睛亮了。
陆一弦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梳子,将他脑海里那些纷乱的毛线捋顺了。
“好!”程驰精神一振,立刻部署,“启明,这条线由你重点跟进,协调各分局、派出所、甚至通过民政和社区医疗系统,秘密排查符合上述条件的家庭和人员,建立名单,重点标注。注意方式,绝对保密。”
“明白。”周启明立刻记录。
“其他各线继续推进,物证、监控、走访,一样不能松。两条腿走路,现在方向更明确了。”
墙上的时钟悄无声息地滑过午夜。程驰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看周围仍在埋头苦干的同事,拿起手机,默默点了外卖。
半小时后,夜宵或者说早餐送达。
简单的粥、包子和豆浆,但热腾腾的香气暂时驱散了办公室里的疲惫和凝重。
大家暂时放下手头工作,围拢过来。
程驰也端着一份粥坐下,拿起一次性筷子。但他的心思显然还在案子上,眼睛看着面前的资料,手下意识地用筷子去夹包子,夹了两下,没夹起来。
他愣了一下,又重新去夹,没发现自己手里那双一次性筷子,根本没掰开,还连在一起。
他就这么拿着连体筷子,对着空气又做了个夹取的动作,眉头皱着,显然在思考着什么关键点,完全没意识到筷子的问题。
旁边的许知然刚好抬头,瞥见这一幕,差点笑出声,赶紧咬住嘴唇。
就在这时,坐在程驰斜对面的陆一弦,默默放下了自己手里已经掰好的筷子。
他站起身,走到程驰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非常自然地、轻轻巧巧地将那两根还连在一起的筷子从他手里抽走。
程驰这才猛地回神,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向陆一弦。
陆一弦垂着眼,手指微一用力,“啪”一声轻响,筷子应声而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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