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1/1)

    这时,陆一弦开口了:“苏薇选择割腕自杀,存在明显的矛盾点。首先,我调阅过她有限的医疗记录和通过社会关系了解到的情况,她没有抑郁症或其他精神疾病病史,也没有任何自残史或迹象。一个没有自毁倾向习惯的人,在面临巨大压力时,突然采取如此剧烈、需要直面鲜血和剧痛的方式结束生命,概率较低。”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组织更精确的语言:“其次,即便她因某种极端刺激而决定自杀,可供选择的方式有很多。吞服过量药物、跳楼、甚至上吊,在某些情况下可能比割腕更‘容易’实施,或者造成的心理冲击更小。割腕,尤其是造成如此深重伤口的方式,需要极强的决绝心和忍受剧痛的能力。这不太符合她之前表现出来的、为父亲医药费可以周旋妥协的生存韧性。而且,如果她的目的之一是要造成轰动效应,引发舆论关注来施加压力,假设她知道死后会被利用的前提下,那么,割腕在家中也并非最优选。它不够‘公开’,不够具有瞬间的视觉冲击力,依赖后续的遗书和舆论引导来发酵。”

    程驰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陆一弦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说了一句看似没头没尾的话:“煤气泄露呢?”

    “什么?”周启明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一弦却立刻抬眼,看向程驰,镜片后的眸光一闪。

    程驰坐直身体,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沉凝:“我刚才一直在想,如果苏薇的死,真的是某个计划的一部分,目的是用她的‘自杀’和遗书来坐实顾言的罪名,引发最大化的舆论同情和对顾家的攻击……那么,什么样的自杀方式,最能自然地引发这种效果,又最不容易引起警方对他杀的怀疑?”

    煤气中毒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栋楼的事,一定会有人发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启明和陆一弦:“一个独自居住的、经济拮据的年轻女孩,因为遭遇强暴、申诉无门、感到绝望,最终在出租屋里意外因煤气泄露中毒身亡,或者更直接点,打开煤气自杀……这样的剧本,是不是听起来更合理,更常见,也更难追查是否有人为干预的痕迹?毕竟,老旧小区的煤气设施、个人疏忽、甚至情绪崩溃下的故意行为,都可以解释,邻居也更容易发现,如果诱发火灾更是全城的大事。而且,煤气中毒死亡相对平静,不易留下明显他杀痕迹,遗书可以放在显眼位置,甚至可以通过定时发送消息等方式,确保故事被及时引爆。”

    周启明听得背后发凉:“你是说……凶手或者策划者,原本给苏薇设计的死法是煤气相关?可现场是割腕……”

    “这就是问题所在。”程驰的眼神锐利起来,“为什么死法变了?要么,是执行过程中出现了意外或偏差,不得不临时改用割腕。要么,就是苏薇本人或者某个环节出了岔子,没有按照原计划进行。但无论如何,最终呈现出来的割腕自杀,可能并非最初设定的最优方案。”

    他回想起楼下那个哭嚎的苏大成,那个下意识的捂鼻子动作。“我刚才靠近那个苏大成的时候,他捂了一下鼻子。我当时只是觉得奇怪,现在想想……如果他真的刚从一个充满血腥味的案发现场出来,或者刚近距离接触过女儿的尸体,他对血腥气应该有一定耐受或者麻木,至少不会对我身上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沾染气味有那么大反应。除非……他潜意识里在抗拒的,或者更敏感的味道,根本就不是血腥味。”

    陆一弦立刻接话:“如果原计划是煤气泄露,那么苏大成可能事先知道这个计划,或者被暗示过现场会有煤气味。当他到达现场附近,即使实际是血腥味,他潜意识里预设的危险信号仍然是煤气,所以会做出捂鼻子的防范动作。”

    程驰点了点头,看向周启明:“启明,立刻联系现场勘查的兄弟,还有许知然,重点检查一下苏薇家的煤气管道、灶具开关,看看有没有最近被频繁触碰、或者试图破坏又恢复的痕迹!厨房、卫生间任何可能泄露煤气的地方,都仔细查!另外,问问许知然,尸检时除了失血性休克的迹象,有没有发现任何一氧化碳中毒的早期征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如果我的猜测没错……这不是一时兴起的陷害。这是一场从选择目标、设计死法、准备遗书、安排父亲出场、到操控舆论……环环相扣、周密冷血的谋杀嫁祸!苏薇的死,根本就是被计划好的!而她父亲……”

    程驰的声音冷了下去,“要么是知情者,要么,也是一枚被利用到极致的棋子。”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如果程驰的推断成立,那么躲在幕后的那个人,其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毒、对人性利用之彻底,已经达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而顾言,究竟是如何卷入这个恐怖漩涡中心的?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了别人棋盘上,注定要被牺牲掉的那颗棋子?

    等待许知然尸检结果和技术科调查消息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而煎熬。

    每个人都清楚,下一个传来的消息,很可能将决定案件的走向,以及顾言的命运。

    恶疾(九)

    办公室里,那关于“煤气泄露”原计划的推测,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如果真是这样,那意味着苏薇的死是被精密策划的谋杀,而绝非一时冲动或绝望下的简单自毁。

    可为什么最终呈现的是割腕?

    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是其中另有隐情?

    大家心里其实都隐约明白,既然现场没有煤气味道,苏薇的尸体被发现时也并无煤气中毒的典型迹象,许知然的尸检结果大概率也查不出这方面的问题。

    凶手既然临时更换了方式,必然会在掩盖原计划痕迹上做足功夫。

    但程驰的命令依然要执行,这是刑警的本能。

    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性,哪怕它看起来再渺茫。

    沉默在弥漫,只有电脑主机运行的微弱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话铃声。

    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越来越黑暗、越来越复杂的可能性。

    程驰霍然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轻微的声音。

    “你们继续等许知然和小柯那边的消息,有任何发现立刻通知我。”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语气决断,“我去看看顾言。这件事,必须得问问他了。”

    他需要知道,在顾言自己看来,他到底值不值得别人用一条人命来陷害。

    这半年,或者说更久以前,他到底无意中触碰了谁的逆鳞,结下了怎样的死仇。

    关押顾言的地方并非正式的拘留室,而是一间相对安静、简单的临时看管房间,算是程序要求与特殊关照之间的折中。

    程驰推门进去时,房间里只开了一盏不算明亮的顶灯。

    仅仅一天多的时间,顾言看起来却像被抽走了不少精气神。

    他坐在床边,背微微佝偻着,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

    原本就精致甚至有些脆弱的面容,此刻更添了几分苍白的憔悴,确实像是瘦了一圈。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眼神起初有些茫然,待看清是程驰,那空洞的眼底才微微亮起一点微弱的光,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地叫了一声:“小驰哥……”

    程驰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平稳但带着不容回避的沉重:“顾言,苏薇死了。”

    顾言明显愣住了,眼睛眨了眨,似乎没太理解这个词组组合在一起的意思,或者说,拒绝理解。

    “死……了?”

    “苏薇死了?”

    一个没病没灾的人为什么会死?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带着疑惑,“她自杀了?她……为什么自杀?”

    程驰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这就是问题所在。她死了,留下遗书,明确指认是你强奸了她,导致她不堪受辱自杀。现在,网上已经传开了,连着她重病父亲的情况,舆论一边倒。”

    顾言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几乎没有了血色。

    他猛地摇头,语无伦次,急切地想要辩解:“小驰哥!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那天……我那天是喝多了,断片了!我、我就是随便……随便找了个人,可能是她,也可能是别人,我只想找个人送我回酒店休息!我早上醒来的时候,酒店房间里就我一个人!我以为就是我自己一个人住的!我不可能……我绝对不可能做任何对不起……对不起二哥的事情!我跟他什么都没有!我怎么可能去碰一个女人?!”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带着被冤枉的委屈和对程骏忠诚的恐慌。

    他怕二哥会怀疑自己。

    “她为什么要自杀?用她的命……来陷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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