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不显著(1/1)

    “文贵云?你别进去,老板发了好大的火。”

    “啊?”我震惊地看着钱咏,“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周涛和徐思源几乎不再出现在我的生活半径,虽然他们仍然上课、做实验、开组会,但我只能远远看着他们,看他们交谈着一起走在路上的背影、看他们出去玩发的朋友圈合照。

    医院的被试已经解散,随访都在线上完成,我们不用再两头跑。易镇溢仍然忙得脚不沾地,我每天能见他的时间越来越少。

    我的校园生活变得前所未有的孤独。

    其实这样的感觉我以前也经历过,被妈妈赶出门的时候,刚从精神科被放回附中的时候,本科为了成绩全力备考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孤魂野鬼一样一个人游荡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别人仿佛根本看不到我。

    可现在不一样,真的不一样,两周前我还充满了社会支持,拥有过,又失去,我的内分泌系统正在用压力和痛苦让我亲身体验卡塞尔理论的权威性和正确性。

    我开始变得像以前还暗恋易镇溢时那样,时不时就找理由往行政楼跑,虽然很多时候我都不进去,易镇溢也发现不了我来过,但能从门缝远远看到他一眼,已经能很好地缓解我的焦虑和孤独。

    今天我抱着一迭可印可不印的实验材料进大办公室时,钱咏正往外出,伸手拦住了我。

    “不知道,我不敢进去问。”钱咏瘪了瘪嘴,“可能是前几天咱们老板危机干预的那个学生,今天还是在宿舍企图上吊,被同学发现救下来送到医院去了,老板可能很生气,我猜的。总之你别进去,他现在很暴躁。”

    “啊?易镇溢干预的学生上吊了?什么时候?”我惊讶得嘴都张大了。

    “嘘!嘘!”钱咏四下张望,把我往大办公室外拽,“我也是从学校表白墙看见的新闻,那个学生的姓比较稀有,我前几天在咱们学校心理咨询中心接咨询的时候,看见咨询室使用时间的表上,插了一个紧急干预,老板和这个稀有姓氏的人在表上,我也是猜的,总之你别进去,有什么事晚点再来吧。”

    “哦,哦,好。”我点点头,感谢钱咏。

    钱咏挥挥手,背着包走了。

    甫一消失在楼梯口,我立刻跑进了易镇溢的小办公室。

    推开门,吓了一跳,办公室撒了一堆碎纸,铺了满地,易镇溢正拿着扫把和簸箕,缓慢地扫,看见我的时候,惊愕也掩饰不住他糟糕的脸色。

    “你怎么来了。”他率先开口。

    我关好门,上了锁:“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了?你没事吧?”

    易镇溢扔下扫把,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把头扭了过去。

    我去捡地上的纸屑。

    一片写着“……预算明细……采购清单及报价依据……”

    另一片写着“……培训与督导经费缺口较大,制约专业服务质量提升……”

    “怎么了?是你撕的吗?”

    “是我撕的。”易镇溢缓慢地蹲跪下来,双手捂住眼睛。

    我走到他面前,也跪下来,握住他的手腕:“怎么了?说给我听听好吗?”

    “我……给学院写的经费申请,没有通过,原因是全半角没有用对,多处写的时候数据誊错,学院打回了让我改。”

    我一愣:“就这样吗?我还以为是危机干预的事?”

    “什么危机干预?”

    易镇溢还不知道那个学生的事?那一点字词、格式错误何至于生那么大的气?

    我伸手想把他的手拉开,看看他的眼睛:“没事,犯错不是人之常情嘛,学院也没说不给经费,别生气了,我帮你改。”

    可易镇溢固执地盖着自己的眼睛,没有说话,良久,有水液从指缝溢出。

    我立刻停止了拉拽。

    这一定不是格式的问题!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

    现在该怎么办?快想,快想,如果我哭了,易镇溢会怎么办?

    我跪着往前挪到他头顶,兜头抱住他,一只手轻轻盖住他的后脑勺抚摸,一只手拍着他的背:“我在,我在。无论发生什么,我都陪在你身边。”

    易镇溢开始在我的怀里无声地颤抖,我坚持不懈地拍着他,呢喃:“我在,我在……”

    他松开了盖住自己眼睛的手,环住了我的脖子,开口时声音已经支离破碎:“……贵云,我们的实验,主效应……p值不显着,有效性假设,p怎么算都只有008……”

    我立刻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他准备了整整一年多,得出来的就是一个结果不显着、无法证明实验有效性的结论,不仅顶刊无望,甚至可能都无法发表,数据成了垃圾,所有的经费、努力都付诸东流。

    等到我必须出口安慰时,想要绕过一个无可狡辩的事实,任何理由都显得那么苍白和荒凉,易镇溢不比我懂,怎么算p值、可能有什么疏漏?可他还是跪在这里,把纸片撕得满房间都是。

    很多话卡在嘴边,“一定还有办法的,一定还有办法的……”我只能不断抚摸他的后脑勺,任由他在我的怀里,无声地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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