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利刃(3/3)

    周渚说是,“跟一个德国朋友一起看的。”他不是很喜欢这种风格,起初看得有些懵懵然的无趣,电影刻意拍摄得很迷幻,有很多晃动的镜头,时间被分割、打乱,但中间有个大概三分钟的镜头,以陆困溪的眼睛作为时间的锚点。没有其它的面部、只有一双望着镜头的眼睛,他那时还不知道陆困溪,但觉得这个演员天然带着故事属性。

    他有些细细观摩似的看着陆困溪,半晌,笑了一下:“你那时跟现在不是很一样。”也高傲,但有一点凌然的天真。

    十来年的工作履历几乎被人数完,大家都喝了个半醉,喝到宁华茶捧着秦楝的脸,非常认真地对祁笑春提问:“这货真的比我帅?”

    祁笑春醉眼惺忪地转着脸来回比较:“说实话,你眼比他大。”

    中途连梁觉星都被灌了几口酒,理由是庆祝“谈过恋爱的陆困溪拍感情戏表演更加细腻了”。

    陆困溪大概也是喝多了,举着杯子跟梁觉星讲,说多谢你。

    梁觉星不知他在谢自己什么,但怕人想到不该谢的地方去,杯子一碰赶紧应了。

    喝到最后祁笑春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喝什么,每道菜配不同的酒,他仰头喝进去才发现味道改变,对着吊顶水晶灯眯眼看酒液里漂浮的气泡,喝得隐约变质的脑子转得比较仓皇,看了一会儿没看出来,举着杯子转身去问周渚:“这是……什么?”

    但是人喝多了,没办法精准控制住自己的肢体,觉得只是轻轻转身,其实幅度很大,带着一点酒液漾出、泼在了周渚身上。

    他哎呦一声,抽了餐巾给他擦,力道用得不对,衣扣还给人拽开两颗。乱到周渚都有点清醒,按住人的手腕,很诚恳地拒绝:“好意我心领了,但你这个好心办的事也太坏了。”

    周渚跟着工作人员出去换衣服,梁觉星懒散靠着椅背,看宁华茶皱着眉头跟陆困溪嘀咕什么,两个人歪着脑袋凑在一起,脸上都有一点熏然欲醉的空荡。

    她听不到他们俩在说什么,旁边的祁笑春听到了。宁华茶有点结巴地在给陆困溪讲:“所以你就不懂……你根本……不懂……谁能凭爱意……富士山……私有”

    祁笑春听到了,但没听懂,他叼着根芦笋嘎巴嘎巴嚼了,思考了一会儿,问人:“你俩在这儿唱歌呢?”

    喝醉后时间的流速像靠近黑洞,疯狂扭曲,自身感觉和实际流走完全不同。梁觉星在一点熏染醉意中控制住自己对时间的认知,过了十几分钟,她抬头看了眼合闭的门口,站起来推开椅子。

    在门口衣架上抽了条披肩披上,推开舞厅大门。

    在开门的瞬间就感觉到冷气如风般从自己脸上扑过,在门口的冷热交接处形成一阵小小的空气漩涡,她反手将门在自己身后关上。同温暖、欢乐、热闹的的舞厅内不同,走廊上一片昏暗冷寂,壁灯昏黄暗淡的灯光下,能清晰地听到这一个“啪嗒”的关门声,甚至生起一点回响。

    门内外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世界,舞厅里像被精心布置好的童话乐园,恰到好处的温热暖气,在空气中浅淡漂浮的香气,还有新鲜做好的食物和酒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一种让人昏昏欲睡、忍不住沉溺的美好场景。完全忘记现实,如此冰冷安静。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向楼梯走去,快走到时,看到周渚。

    他脱掉那件白衬衣,换了件天蓝色的针织衫,很浅的颜色,像夏日早晨五、六点钟蒙蒙亮的天色,布料柔软、颜色和缓,非常适合周渚。

    他正坐在台阶上,微微歪着身子靠着扶手,垂着脸,手指间夹着一根烟,半晌,放到嘴边、因饮酒而红润的唇瓣含过烟蒂,昏暗中红色的火光呼吸般的闪烁,睫毛落下,神情恹恹的,而后抬起胳膊,将烟头凑到一边的花瓶口旁,指尖在烟身上面点了点。

    梁觉星看了一会儿,叫他的名字。

    周渚身体微怔,像被惊扰到,过了一会儿,缓缓抬起脸来,看清梁觉星,他下意识先道歉,一边掐灭了烟头,想扔进他以为的垃圾桶里时,看到落了点烟灰的花瓶,反应过来,收回烟蒂、抬手按了按眉心,有些自嘲地低笑一声:“我真是喝多了。”

    梁觉星走到他身前,垂眼看着,随后向他伸出胳膊,周渚愣了一下,他看向梁觉星片刻、才抬手握住梁觉星的手。他独自在这楼梯间应该坐了有段时间了,手指冰凉,和梁觉星刚从室内出来温热的掌心一碰,仿佛被灼烧,像是遇火的冰块,融化时先感到疼痛,再感觉到温暖。

    他顿了顿,握紧梁觉星的手,由她将自己拽了起来。

    周渚身上还有一点烟味,因此没有立刻回屋,而是在大厅的窗前站了一会儿。漆黑夜色下,雪花无边际地纷扬落下,像整个世界完全倾斜颠倒,周渚看着地上积雪,忽然低声问:“这雪今晚会停吗?”

    他没有等到梁觉星的回答。

    半晌,梁觉星从纷落的雪片中收回视线,缓缓落在周渚身上:“周渚,”她的声音很低,但周围实在是太静了,因此每一个字都听的非常清楚,“我不清楚你和秦楝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她直直盯着周渚的眼睛,目光很沉,带有一点此时说的话很郑重的压迫感,会让人想要回避、又不敢回避,“但如果你想要……”她琢磨了一下用词,很轻地吐出那个字,“杀了他,我不会同意的。”

    周渚眉心一皱,他张开嘴巴下意识想要说出什么,但很快控制住自己,微微抿了一下嘴唇,再开口时,眼内的深色已经散去,脸部肌肉松懈、转为轻松神态:“我没有这种想法。”

    梁觉星很冷情地笑了一下:“那最好。”

    两人向舞厅走去,穿过幽暗走廊,周渚忽然问道:“你真的关心他吗?”

    话题来的突兀,梁觉星没有听明白,微微偏头,疑问地“嗯?”了一声。

    “秦楝。”周渚解释道,又继续问人,“为什么在意他?”

    梁觉星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实在无理取闹,发出一道很低的有些无奈的笑声,“不是刚刚回答过么,因为我和他是家人,”壁灯底端垂坠着的挂件的影子落在她的身上,像无声翩跹飞过的蝴蝶落影,“关心他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周渚低着头,看着地面上两人重叠交错的影子,眉心微微一挑:“那如果有人要伤害他,你会……”

    梁觉星没有等他说完,径直打断他:“我会保护秦楝,我会折断那个人的手指,”她意有所指地看过周渚垂在身侧虚握的拳头,“让他再也碰不了任何的刀,或者……笔。”

    声音在空荡安静的走廊里飘荡、传递。

    舞厅门内,站在门口的秦楝沉默地伫立在被自己的身体隔绝出的阴影中,睫毛在黑暗之中慢慢落下,半晌,在走廊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时,抬手关上狭窄门缝。

    这世上有很多人类汲汲追求的与价值、感情有关的虚无缥缈的东西,都是客观世界并不存在而由人类自身塑造定义拼凑词语、由此创造出来的,人类将它赋予意义,以此让自己的短暂人生充盈起来,像一个薄薄一层的透明塑料袋,装满空气后,就会变得饱满,甚至能够腾空升起。

    对于这些东西,教科书上会有很多介绍,所谓文艺作品中也常拿来描绘,你看的时候以为自己懂,好像也会触动,如果拿来做选择题,也能选对,但如果没有亲身经历过,就永远也不会真的明白它的感受,不会懂得那一瞬间心脏的跳动。

    所谓家人间的亲情究竟是什么,秦楝理解,看的清楚、写的下来,可以分析、可以利用,但在这一刻,或者说……之前看到梁觉星和陆困溪一起在厨房里做饭的那一刻,他才忽然间懂得。

    像一个自出生起就在雪山的人,世界永远是雪色,走出山谷,看到桃花的一瞬,突然明白,这就是春天。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