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1/1)

    孤鸿山玄妙观, 墨云似千军万马倾轧而来,风萧萧,压倒大片的林海, 似不绝的波涛。

    逢春策马狂奔,一路顶着风, 衣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遥远的天际,乌云已和黑夜融为一体,只有云团里偶尔闪烁的电闪寒光, 轰隆隆,还能表明天在哪里。

    站在禅房门外,逢春的身影被廊下的烛火映在房门上, 一闪一闪, 斑驳陆离。她静静地把手放在门上。

    缓慢平复着砰砰不止的心跳,她喘匀了呼吸, 静静将手搭在房门上。

    她记得, 上次见那个叫作弘度的道士,就是在这里。

    手上发力, 她猛的一推,房门“哐当”一声,猛烈地摔打在墙壁上。

    激起的风, 摇动三清塑像前的烛火。

    弘度孤身一身静坐蒲团之上, 他转头看过来的目光平静如水, 看起来并不意外逢春的到来。

    门外天色暗沉阴风阵阵, 乌云之中,雷声隐隐。

    逢春迈步走进去,神像前的灯火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

    她站在灯火下,问,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弘度念了句慈悲,道,“生死有命,非人力可干涉。江大人之事,贫道深感悲哀。”

    “深感悲哀?”她嗤笑一声,走到弘度面前坐下,“道长,你做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就不怕你的三清祖师不要你吗?”

    “姑娘玩笑了。”

    弘度微微颔首,等不到逢春的话,他便叹息着,微笑解释:“贫道并未做什么。”

    逢春直直看着他,“是你要我莫向外求。是你告诉我,不要跟这个地方产生联系。我已经照你说的做了,那为什么,还会这样?”

    弘度捻了捻手中的流珠,面中一抹悲悯,“此乃天道,贫道只是提醒姑娘,并未要姑娘做什么。”

    “可是江行雪死了。你口中的天道,害死他了。”

    “姑娘莫要妄言。”

    “妄言?”逢春仿佛听见笑话,“什么妄言?江行雪难道不是因为我死的?如果不是你说的那狗屁天道,我怎么会来到这里,他怎么会死?!”

    她情绪渐渐激动起来,弘度只能又念一句慈悲,道,“姑娘节哀。”

    “我不节哀!我不要他死,我要他活过来!”她的手掌猛的攥成拳,看着他,“你不是知道吗,你不是一直在窥探天道吗?那你告诉我,我要你现在告诉我,怎么样才能叫他活过来!”

    “活不了。”

    弘度眉眼中仍旧带着笑,可话语却冷冰冰的,似暗夜的刀子,直直扎在她心上。

    她来玄妙观自然不是来胡搅蛮缠的,可这时候,她看着弘度脸上那一抹悲天悯人的笑,心底忽然就不平起来。

    “为什么活不了?”

    “人死不能复生。”弘度再次劝她,“洛姑娘请节哀顺变。”

    “人死不能复生?”她哑然失笑,笑罢了,如癫似狂般死死盯着弘度,“如果人死不能复生的话,那你告诉我,我呢?为什么我能来到这里,为什么我还活着!!”

    弘度手上的流转微微一转,檀珠碰撞着转动,发出低微的声音。

    “洛姑娘,你已经死了。”

    她不听,“他也已经死了!”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我不是还活着吗?那能有什么不一样!”

    “死生并非一体,一死生是为虚妄之谈。你是你,他是他,你们不一样。”

    “不是虚妄,不是虚妄的!”她近乎哀求,“如果都是假的,那我呢?道长,我求求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你说,你说啊!””

    弘度略一迟疑,眉眼中飞快闪过一丝不忍。

    逢春看见,她不由自主靠近过去,期待地看着他。

    弘度默默叹息,许多的话在口头犹豫许久,到底还是摇头。

    逢春急了,她凑过去,近乎是哀求,“道长,你要什么你都可以说,我知道的我一定都告诉你!你猜的是没错的,我是已经死了,我是不是这里的人,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我求求你,你让他活过来,我什么都可以,你要我这条命我也可以!”

    “洛姑娘。阴阳内转,天地平衡,这不是你说付出什么就能改变的事。”

    她瞬间就明白过来,伸出自己的手腕横在矮桌上,“那我死,我死了就不会打破这个平衡了是不是?那你杀了我——”

    “砰!”

    一声雷响自天际炸响,可在这幽幽暗室里,比雷暴声更震耳欲聋的,是房门被猛然撞开的声音。

    门外那人一袭黑衣阴冷沉暗,一道闪电划过,骤然的电光大亮里,萧卫承的眉眼深深映在黑暗里,宛如一只恶鬼。

    他大步走进禅房,屋外的电闪雷鸣将他的影子刻在堂上,遮在三清祖师神像上,如一片泼开的墨。

    而他手中,一柄长剑,直直指向端坐在逢春身后的弘度。

    剑光寒,萧卫承冷冷看着弘度,那目光比剑光更阴寒。他说,“弘度法师好本事,有这等起死回生的能力,若不在红尘中解救世人,岂不是浪费?”

    弘度闭目颔首,“侯爷玩笑了,人死不能复生。”

    萧卫承的目光落向他面前的矮桌,桌上洁白如玉的,是她执拗地横出来的一截手腕。

    她摆好了姿势,就等一把刀子,在那手腕上,深深划出一道口子。

    他冷笑一声,“本侯也不知道人死了到底能不能复生,不如,法师亲自演示给我看看?”

    弘度微微抬眸,笑容纹丝不动。

    逢春下意识直起身子,却见下一秒,萧卫承的剑在弘度手腕上飞快一划,一道血色撕裂幽暗深夜。

    滴答,滴答。血渍汇成血珠,一颗赶着一颗,自弘度手腕上,滚落在地。

    “道长!”

    逢春大惊失色,爬起来就要去扶弘度。

    然而萧卫承手上的剑当啷一响,直直拦在逢春身前。

    弘度深深弓着身子,捂住手腕,额上密密麻麻一层冷汗,却是连一句疼痛都未喊叫出来。

    长剑摇晃着插在地板上,剑身寒光游走,逢春脸色被映得惨白。

    她怒目看向萧卫承,“你疯了!!”

    萧卫承手上一挥,时飞眉心紧跳着赶进来,扶着弘度向外去医治。

    一路上,时飞不住地低声道歉,说自家侯爷疯了,万望恕罪。弘度深深喘息着,只是摇头,一字未发。

    禅房暗室里,只有一盏油灯,在惊风中左右摇晃。

    萧卫承一步步走近,逢春下意识想躲,可手上紧紧抓着裙角,咬紧牙关,愣是一步没退。

    阴风将房门摔打得哗哗作响,萧卫承脸上被溅上了些许的血珠,滑落下来,一道道,阴森可怖。

    他走近她,蹲下来,单膝跪地。他的眼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似乎在看一个他此生从未看懂过的谜题。

    许久,他忽而一笑,手掌轻轻抚摸她的脸颊,问,“青青,如果死的人是我,你也会像这样,为我求遍诸天神佛吗?”

    她当然不会。

    萧卫承死了,她会比谁都高兴。

    得不到回答,萧卫承掌心的力度加大,无视她的蹙眉与挣扎,他执着着逼近,“告诉我,你会吗?你也会这样为我伤心难过到去死吗?”

    逢春脸上露出一抹笑,讥笑,冷嘲,带着几分刻薄的悲悯。

    她没说话,眼睛紧紧回盯着他,手上拔下头上那根绿松石簪子,狠狠往他心口上扎了下去。

    那根簪子制造算不上精美,但胜在用料扎实,簪身坚实刚硬。她用力刺下去,簪子尖便划破萧卫承的外衫,里衣,破开他的皮肤,深深扎进肉里。

    他闷哼一声,眉心猛烈地痉挛。

    他低头,看见她的手和那支扎进去的簪子,眼里的痛苦扭曲成彻底的不可思议。

    呼吸乱了,他痛苦地喘息几下,面上划过一分可笑至极的自嘲。

    他抬头,看向逢春,紧盯着她,将那根簪子自心口拔出来,狠狠甩到一旁。他问,“你想要我死?为了江行雪,你想要我死是吗?”

    逢春冷笑一声,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不然呢?难道你以为,我不想杀了你吗,我不该杀了你吗?!”

    萧卫承眼下的青筋不住乱跳。

    她咬牙,“我只恨我自己没本事,为什么刚刚那一下没能直接杀了你!”

    “为什么?”他难以置信,并不能接受这样的回答,“我们都已经要成亲了,为什么你想杀我?就因为江行雪?就因为一个江行雪?!”

    当然不是。她看着他,心已如止水。

    搁在一起,她也许会向他解释,她恨他对她的控制,她恨他对她的可怕的占有欲。他就像一只疯狗,看中了一个玩具,便非要它不可。

    可她不是玩具,她是人。

    楚闻说,赵姝瑜说,他们都说,萧卫承爱她。可他爱她什么呢,他怎么爱她呢。他的爱就是把他想要的一切都强加在她身上,把她所有的棱角全都抹掉,打磨成他想要样子。

    他们总说他无底线地纵容她,她想要什么都给她。可是她想要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她厌恶被装在模子里,她厌恶那种在别人掌心里的感觉。只在他允许范围内的自由,算什么自由。

    可他不会懂,他也不愿意懂。她明白他的固执和执着,可她永远都无法接受。

    先前窦静琼说她也许不会喜欢江行雪,不,她现在想,她要喜欢江行雪。不管先前她对江行雪是患难与共的相互扶持还是劫后余生的惺惺相惜,都无所谓了,现在,她爱他。

    她抬头,朝着萧卫承甜甜一笑,说,

    “对啊,我喜欢江行雪,我爱他。你杀了他,我当然想要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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