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月光(3/3)

    既然如此,那带李迟舒来分享自己的秘密基地之一也是一种回敬。

    听到他的回答时李迟舒扬了扬唇,凝望着那个水幕大屏,眼神十分专注,一刻也没挪开。

    “欸,”沈抱山用胳膊肘碰碰他,“你看得太夸张了吧。本尊就在这儿,好不好?”

    李迟舒立马垂下眼睛笑了笑:“听歌走神了。”

    沈抱山不置可否,他侧目盯着李迟舒的侧脸,不知是否是错觉,李迟舒的耳背似乎微微泛红。

    他看了半晌,莫名地将指间夹着的半截烟超李迟舒的方向递了递,示意着低声问:“你会吗?”

    李迟舒的视线凝聚在那点星星烟火上,睫毛微微一颤。

    然后他说:“不会。”

    不知又想起什么,李迟舒说完,微微一顿,又莫名补充了一句:“也不会喝酒。”

    沈抱山漫不经心应了一声,好像对李迟舒的答案如何并不在意。

    他把烟挪回自己嘴边,微微启唇,还没咬上去,又重新往李迟舒的方向递过去。

    不过那点移动的距离非常细微,几乎没有什么改变,夹着烟的手仍是放在自己胸前。

    沈抱山似笑非笑:“要不要试试?”

    李迟舒凝视着那截香烟。

    其实今天在沈抱山来接他吃饭以前,他已经独自在宿舍楼下的僻静处抽完了自己上次买的最后两根烟。

    抽完之后他又觉得时间将近,大脑空白地跑去洗了一个澡用以冲刷掉自己身上的气味。

    星火闪烁间燃烧的半截香烟在夜风中烧得更快了。

    李迟舒微微低头,侧脸凑过去,含住了沈抱山指尖的烟嘴。

    沈抱山一愣,意外之余看见李迟舒含着烟嘴时微抿的嘴角,那是一个笨拙的吮吸的动作。

    “吸进去。”沈抱山盯着李迟舒的嘴角,低声开口,“……对,然后咽下去。”

    忽然,李迟舒一直低垂的眼睫掀起来,看了他一眼。

    他的手还没放,李迟舒的嘴也没松开,两个人就着这样的姿势有了一瞬的目光碰撞。

    沈抱山心神陡然一震。

    可这一瞬目光的交接非常快,快到沈抱山还没回神,李迟舒已经抽回了目光,起身朝一侧别开头,仿佛被烟呛到一般咳嗽了两声。

    沈抱山的视线木然地跟随李迟舒的脸移动,过了两秒,他才把烟举到另一边,伸出手给李迟舒顺气:“看来你是真的不会。”

    初夏的衣服总是穿得薄,沈抱山的掌心隔着一层衣料摸到李迟舒单薄的脊背,感受到对方脊骨的微微起伏。起伏之下是李迟舒紊乱又克制的呼吸。

    他的掌心有些发热。

    沈抱山收回手,轻轻握拳,手指蜷缩起来那一刻指尖再次触及自己刚才抚摸过李迟舒后背的掌心。

    他立刻将手指打开,惊觉自己掌心温度不寻常地过高了。

    水幕视频还没放完,沈抱山再无心自赏,没抽完的烟也不想抽了,他刚打算把烟丢进垃圾箱,对着烟嘴看了一眼,莫名又放进嘴里深深吸了一口。

    吸完后他抿了抿唇,转头对李迟舒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

    十年遗梦·其二

    我还是很难忘记那个夏天。

    二十一岁,我和李迟舒第一个形影不离的夏天。

    禾川的暑期总是燥热绵长,唯独大二那年,整个夏季浸透在一种凉爽的江风中,这座城市的空气在那年额外清新寂静,一眨眼的时间,好像温度还没来得及升到最高点,夏天就悄无声息地顺着江水游走了。

    以前我总是很厌烦长时间与一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地待在一处,就算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好兄弟蒋驰,彼此也都一致认为友情经不起这样的腻歪。

    唯独李迟舒是个例外。

    他做事一丝不苟,在攻克学分和绩点的时候仿佛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因此待在他身边的人无论被动还是主动,都不自觉跟着他的节奏雷厉风行地完成每一个课题任务。

    这是他的魔力,让人见到他的时候忍不住去跟随,不见到便忍不住去好奇。

    连同我也成了他每一步行动时呼啸着裹挟在他身后的一阵风。

    对李迟舒不自觉挂念的感觉充斥在那个暑假我没有看见他的每一刻——独自开车回家的路上,在酒吧和别的朋友聊天的间隙,甚至是睡前走神的片刻和那个夏天每夜的梦中。

    我那时几乎有些行也思君坐也思君了。

    可我自己对此浑然不觉,午夜梦回偶有惊觉的时候,我在心里依旧不以为意,认为这只是对刚结识的朋友的新鲜感和习惯了长时间待在李迟舒左右落下的后遗症。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会下意识复盘跟他相处一天的细节和回忆,和朋友聊天的间隙我会反复思考没有我陪他一起吃的晚饭他会做什么选择,至于在梦中——

    梦中我总是反复梦到一个相同的景象。

    二十一岁那年禾川的天气让整个市区桂花的花期早早来临,我跟他身为整个合作小组中唯二的本地人,担负起了假期替其他外地组员们实地调研和测绘的任务。

    课题中那一片古建筑所在的区域正好挨着禾川的另一个自然生态景区,景区内种植着大范围的一眼望不到头的桂树林,其中一部分就在我们一同前往建筑区的路上。

    八月的夏末李迟舒会在午觉后的每一个下午去桂树下等我,他的时间非常固定,通常是起床后的一个半小时左右,也就是四点到四点十分。

    这个时间段刚过最烈的日头,阳光透过他头顶那片繁茂的桂花细碎地投射在他的身上,如果他空闲下来的左手恰好垂下,那太阳会晒到他无名指的第一个指节——也就是许多年后我为他戴上婚戒的位置。

    梦中他永远捧着那本厚厚的地理信息系统教科书,书下还叠着他测绘要用的速写本和草图图纸。

    李迟舒的教科书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各种便签书签,没人知道他在多久以前就把这本书翻来覆去地看过几遍。

    半分钟后我会快步走到他面前,替他拂去落在他头顶的几片桂花,同时问他:“是不是等很久了?”

    李迟舒从来不会直白地承认“有”或是“没有”,他并不很擅长在我面前撒谎,只是抬头看我一眼,再微微摇头,同时把书合上,轻声说:“走吧。”

    我记得他转身时带起的微风,风中除了周围的桂花味道,还有一股似有若无的栀子花香气,以及他身上清爽得像山泉水一样的洗漱后的味道,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时就嗅到的气味。

    后来我旁敲侧击地问过他用什么洗漱用品,他回答我的都是最普通的生活用品,甚至还有最原始的香皂和洗衣粉,可我在他身上闻到的气味从来不属于这些东西中的任何一类。

    喜欢上他后我甚至恶作剧般地猜想,这个人一定偷偷使用过什么秘密香水,让我那么多年持续对他保持着从不间断的探究欲。

    这场仲夏每一次我去见他时,他都在那片斑驳的树影下,微微低着头,头顶的桂花七零八落地飘散下来,落在他的发梢、手背还有耳后。

    接着我喊出他的名字,保持慢他半步的距离,看着他的背影,和他一起穿过那片桂花林,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背,一边散漫行走,一边询问他午觉睡得如何。

    有一天傍晚我在路过那几棵桂花树时悄悄从他头顶折了半根手指长的桂花枝放在指间把玩,随后趁他不注意再将桂花摘下放进他的书页之间。

    我不知道他看见了我的动作,还等着第二天他再次翻开那一页时拿着桂花跑来找我兴师问罪。

    年少时的一时兴起总不胜枚举,李迟舒仿若无事发生之后,我很快也将这朵桂花遗忘到方外。

    经年之后我独自在家翻阅他的遗物,偶然打开教科书的某一页,发现除了我当年摘下的桂花之外,书页间竟还夹着一节细长干枯的桂枝。

    连我都不记得多年前的那个傍晚我将桂花摘下后随手把这跟光秃秃的桂枝丢在了哪里,最后它却出现在了李迟舒的夹页中。

    我将旧书捧到阳光下细细凝视,早已苍黄的桂花枝头竟然泛着细微的熠熠光芒。

    恍惚间我好像又看见李迟舒二十岁时站在婆娑树影下的光景。

    书翻一卷,桂花就黄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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