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4 换我唱(1/2)

    

    &esp;&esp;顏料在笔端凝成一颗琥珀色的泪珠,将坠未坠。

    &esp;&esp;薇斯帕拉清楚感觉到,墙角阴影里,那双眼睛仍掛在她身上。沉默,不间断,像一根针,始终抵在她脊椎骨上。

    &esp;&esp;她强迫自己凝视画布上龟裂的油彩,试图沉入那片仅有色彩与永恆的深渊。

    &esp;&esp;空气中那缕剥不下来的气味缠绕着她的呼吸。他明明静止如石,可他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缓慢的渗透。

    &esp;&esp;这疑问没有预警地刺入她思绪。他分明知道。伊利亚分明知道,她需要绝对的安静与孤立才能工作。他记得她偏爱的气泡水品牌、工作时聆听的古典乐唱片版本,乃至擦拭画笔的亚麻布该有的质地。

    &esp;&esp;那样体贴入微的伊利亚。

    &esp;&esp;那样洞悉她每一个需求的伊利亚。

    &esp;&esp;怎会将这样一个……与此地格格不入的异物,硬生生塞进来?

    &esp;&esp;一股冰冷而尖锐的委屈,从心底某条刚裂开的缝涌出。这感觉陌生得令她一颤。

    &esp;&esp;三年了。自伊利亚将她带来此地,她几乎忘了这种属于「弱者」的情绪。在这里,她被保护,被珍视,她的才华被奉为圭臬,过往则被一层天鹅绒温柔包裹,从不提及。她不再是暴雨泥泞中一无所有的薇斯帕拉·瓦列里乌斯。

    &esp;&esp;这个词撬开了一道门缝。

    &esp;&esp;气味总是记忆最忠诚的叛徒。

    &esp;&esp;此刻工作室里潮湿的皮革与铁锈,竟该死地相似于三年前那个夜晚,瓦列里乌斯拍卖行后台瀰漫的绝望气味——

    &esp;&esp;湿羊毛的霉。廉价雪茄的呛。男人焦躁时从毛孔渗出的油汗酸。

    &esp;&esp;木箱翻倒,綾罗与瓷片散落一地,混着门外灌入的泥浆。几盏应急灯在樑上摇晃,投下扭曲的、蠕动的光影,将一张张贪婪的脸照得如同墓穴浮雕。

    &esp;&esp;薇斯帕拉蜷在一张翻倒的雕花橡木椅后。母亲留下的最后一条丝绸礼裙,此刻糊满了泥渍与菸灰。雨水从她还没乾透的发梢滴落,滑过脸颊,混入某种温热的、咸涩的东西。

    &esp;&esp;她没哭。眼泪在两个小时前就流乾了——当她看见父亲像片枯叶从窗户飘出去,然后沉闷地砸在下方马车顶棚。她甚至听见了那声钝响,骨头撞上木头与铁皮的钝响,以及随之爆发的尖叫。

    &esp;&esp;「……估价是骗局!文件有问题!」

    &esp;&esp;「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esp;&esp;「那小妞呢?债还不起,人总能抵一抵……」

    &esp;&esp;「嘖,就在那边。模样是挺细嫩……」

    &esp;&esp;几个散发酒气与地下钱庄油臭的男人围了过来。为首的秃头胖子,脖子上那条粗金鍊随着步伐晃动,咧开嘴,露出菸草熏黑的牙。

    &esp;&esp;「瓦列里乌斯小姐,」他声音黏腻,「令尊一走,倒是轻松。可咱们的钱,不能打水漂,您说是不是?」

    &esp;&esp;薇斯帕拉想站起,想用贵族的辞令斥退他们,想尖叫。

    &esp;&esp;但她的身体背叛了意志,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寒冷从湿透的裙襬往上啃,啃过膝盖,啃过髖骨,啃进骨髓。父亲躺在雨中的画面与此刻的寒意一起,钉进了她骨头最深的地方。

    &esp;&esp;胖子伸手探向她的下巴。

    &esp;&esp;「别碰我。」她强迫自己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

    &esp;&esp;「哟,还挺烈。」胖子笑了,「烈点好,有些客人就喜欢这调——」

    &esp;&esp;后台沉重的包铁木门被推开了。

    &esp;&esp;暴雨的喧嚣猛然灌入,但比雨声更先刺破混乱的,是清冽的、带着奇异节奏的「咔、嗒」声,一声,一声,敲在石板上,敲停了所有的秽语。

    &esp;&esp;门口的黑暗被一道身影裁开。

    &esp;&esp;一个男人。一身漆黑如夜的纹付羽织袴,褶痕笔直,在这间全是泥水和翻倒木箱的后台里,乾净得不像属于这场雨。

    &esp;&esp;他未撑伞,雨水顺着他束得一丝不苟的黑发匯成细流,滑过一张毫无表情、彷彿由寒铁直接铸出来的侧脸。

    &esp;&esp;他的左手随意地按在腰间,目光缓缓刮过那几个围着薇斯帕拉的男人。

    &esp;&esp;那里,一柄长刀的鞘弧,在昏光下泛着湿冷的乌色。

    &esp;&esp;诡异的寂静压了下来。连暴雨声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esp;&esp;胖子僵在半空的手开始颤抖,脸上那层淫笑一片片碎裂。他认得那身衣服,更认得那柄刀意味着什么。

    &esp;&esp;有人在她身后很小声地说了一个姓氏。

    &esp;&esp;那几个字先于任何念头鑽进她耳朵,她的身体比脑子更早知道那是什么。小时候大人在餐桌上提起这个姓,总是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件不该由孩子听见的事。他们说那家人从没站错过边。战争、崩盘、朝代换了几轮,他们都在赢的那一侧。她记得父亲只补过一句,语气像在讚叹,也像在提防:

    &esp;&esp;「他们总是做出正确的选择。」

    &esp;&esp;那时她不懂那是称讚还是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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