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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里的人贴着他的胸口,单薄的脊背慢慢软下去,他轻轻哼了一声,竟然真的松了劲。手指用力太久,已经泛出了一圈僵硬的白色,邢天帮他解开链子,用力扔向一旁。

    链子落在一个人脚边,沾满泥点的皮鞋颤了一下。邢天顺着那双鞋向上看,雨雾中肖山的脸被冲刷得一片模糊。

    这场闹剧的最后,邢天背着失去知觉的路平安离开,平头和四眼仔也被各自的兄弟扶着消失在相反的方向。只有肖山立在路中间,看着邢天的背影,几乎控制不住地要追上去。

    但他记得邢天刚才的眼神。

    他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路阿姨下葬的日子定在3月30号,正好是这一年的春分。

    日子是吴叔找人算的,算命的把这一天说得天花乱坠,邢天笑笑:“他是不是很遗憾自己没死在这天啊。”

    吴叔用报纸卷成筒去打他,他头一偏躲开了,又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条递过去:“平安让我给您的。”

    吴叔翻过来看,是一张字迹工整的欠条,欠的钱刚好够买临川墓园的一块墓地。

    他立刻用眼睛瞪着邢天,邢天很无辜地耸耸肩:“我都跟您说了,他不会占这个便宜的。”

    “什么叫占便宜!”吴叔把报纸筒拍得“啪啪”作响,“黎远舟要送你们就拿着!这是他欠平安的!”

    邢天的视线垂下去,“他唯一欠平安的,是一个公道。”

    “你比他成熟,就是这样教他的?”

    “这是他自己的意思。”

    吴叔彻底没辙了,叹了口气,把借条折了两道放进兜里。他自从生了这场病,回来走路就变得不大利索,撑着拐杖一步一步晃荡进卧室,边走边不甘心地念叨:“倔啊,一个比一个倔。”

    下葬这天,路平安还是借了一件邢天的衣服,一件他不知哪一年臭美买的黑西装。长度倒是正好,只是肩膀和袖管那儿空了一大截,看着叫人心软。

    也直到这一刻邢天才发现,路平安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抽条了许多,轮廓和气质都锋利起来,有了些真正的成年人的味道。

    他替他系上领带,“等你考上大学,我送你一件定制的西装,保管你帅绝南城。”顿了顿又故意逗他:“还是算了,万一到时候你看不上我,把我甩了怎么办。”

    路平安果然被他逗笑了,笑容浅浅地浮在脸上,却怎么也映不进眼里。

    邢天郑重地把他肩上最后一道皱褶抚平,“走吧。”

    也许是吴叔请的算命师真有几分灵验,这一天的天气久违得好。路平安捧着骨灰坛来到墓园,阳光灿灿地洒下来,衬得墓碑上妈妈的照片越发鲜活。

    就好像她从未离开。

    墓园的工人打开石板,对路平安说:“把骨灰放进来吧。”

    路平安的手紧了紧,皮肤似乎还能在釉面上感受到一点暖意。然后他跪下去,慎之又慎地把坛子放好。

    坛子中间绕了根颈绳,坠着一枚翡翠花牌。

    “这片儿地势好,向阳。”工人一边把石板轻轻盖上一边宽厚地笑:“住在这儿可以常常晒到太阳。”

    路平安感激地对他点点头。

    石板封好了,路平安就和邢天并排跪着,给妈妈磕了三个头。每次低头的时候他都觉得眼眶里有一圈酸涩的水在流动,再抬头时,视线已经一片模糊。

    邢天拉着他的手臂起身,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却没有动作。路平安任由那些眼泪淌着,那些他以为凭空蒸发了的泪水,原来都积蓄在他身体里,等待一次爆发的机会。

    偶尔他会伸出右手擦擦脸,左手垂着,手腕仍被邢天攥在手里。

    哭得不那么厉害的时候他吸了吸鼻子,囔囔地说:“妈…我会好好的。”

    好好上学,好好工作,好好长大,好好地过一个你盼望的自由的人生。

    那么多承诺堆在心里,他却只能又笨拙地重复了一遍:“我会好好的。”

    “我也会好好的。” 邢天在他身边轻声说,“我会照顾路平安。”

    路平安转头去看他,阳光下邢天的侧脸英俊而坚定,睫毛低垂,覆着一方隐约的水光。

    他也转过脸来,两个人对望着,什么也没说,却什么都明白了。

    不知是谁先动了第一步,路平安的手指探进邢天的掌心,邢天几乎迫切地握住。两个人都在发抖。他们看着照片里路清雨的脸,很久以后,一起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第43章

    四月初,路平安搬到了三楼,和邢天住在一起。

    二楼的房租他依然交着,妈妈房间里的东西他一样也没动。每一天他和邢天都会去给房间开窗通风,让阳光亮堂堂地照进来,这是妈妈喜欢的样子。

    第一晚离开的时候,他们不约而同地回头说了声“晚安”,门轻轻合上,他们在黑暗的楼道里站了很久。

    第二天他们也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打招呼,第三天,第四天...他们都固执地不去改掉这个习惯。

    邢天给卧室换了张巨大的双人床,用路平安的话说——“看了就让人想赖在上面。”

    他也的确常常赖在上面,闭上眼睛背书或者皱着眉想那些难搞的奥数题。小斑点总会在这时候跑来捣乱,它还没有适应路平安成为这个家的第三个主人(第二个是它),总是试图用踩他脸和盯着他喵喵叫的方式驱逐他。

    路平安翻了个身,捂住它的嘴,把它从上到下揉了一遍。小斑点立刻气得胡须都翘了起来,伸出小爪子就要挠人。

    “住手!”邢天倚在门边,很霸道地一指:“再闹我带你去打针。”

    小斑点头一昂,很傲娇地从路平安怀里挤出去,溜了。

    路平安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坐在床上看着他笑,邢天走上前亲了他一下:“我去酒吧了。”

    “行。”路平安勾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个更响亮的:“好好赚钱!”

    邢天走到门口,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轮到上夜班的时候,邢天总要熬到第二天早上五六点才回来,那时候路平安刚醒,挣扎着坐在床上揉眼睛。第一次看见邢天像个幽灵一样飘进来时,毫不犹豫地扔了只拖鞋过去。

    后来他被吓习惯了,偶尔还能拦住“幽灵”,埋在他怀里要上几分钟的拥抱。外面的桌子上摆着邢天刚给他买的早点,路平安一只手拎起袋子,一只手不管小斑点乐不乐意,尽情地揉了揉它的头顶。

    然后他关上门,脚步在楼梯上落下一连串节拍。走出楼道时他总会习惯性地抬头望一望,视线先移到二楼,微风吹动客厅淡蓝色的窗帘,然后到三楼,十次能有七八次看见邢天带着一脸没睡饱的郁闷,还在用力向他挥手。

    他也用力挥了挥手,甚至还往上蹦跶了一下。新鲜的豆浆冒着热气,路平安咬着吸管,却还是没能压住嘴角的一抹笑。

    这并不是一种新生活,路平安和邢天都拒绝这样去定义,生活的破碎和裂缝永远根植在他们身上,只是日子在往前走,他们也在努力往前走。

    ——

    “尝尝,我发明的新菜。”

    邢天兴冲冲地从厨房端出一盘卖相看上去的确不错的...东西。路平安现在一周六天都在学校吃食堂,难得回来吃饭的周末,邢天总要给他“露一手”。

    他借着热气足足打量了新菜一分钟,然后诚恳地抬头发问:“这到底是什么?”

    “糖醋排骨鹌鹑蛋!”

    路平安——???

    “都说了是发明的新菜!”邢天特意给“发明”两个字加了重音,手指急切地在桌子上敲了两下,“赶快尝尝。”

    路平安搛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小口,虽然尽力控制着脸上的表情,但邢天还是看见他皱了下眉。“我觉得...改名叫将酱油排骨比较合适。”

    “咸了?”邢天不可思议地自己也搛了一块,还没来得及尝,路平安又哼了一声,“这口的味道又是甜的,这个排骨还自带分层呢?”

    邢天用筷子尖转了一下这锅神奇的排骨,终于慢慢回忆起来——“锅太小了,肉买的又多,我可能...没把调料搅匀。”他的声音越来越没底气,最后干脆朝厨房一指:“都是它的错!”

    铁锅——???

    路平安看着他一脸逞强的样子,没忍住“噗嗤”一声乐出来,邢天看他笑了,也跟着笑起来。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地傻乐了一会儿,路平安直接把一整块排骨塞进嘴里,撑得腮帮子像只松鼠一样,“没事儿,这就叫——每口都有新体验。”

    两人就着一碗口味奇特的排骨也扒了大半碗饭,只是越吃到后面味觉越麻木。邢天仰头闷了手边的大半杯水,又站起来给路平安也倒了一杯。杯子轻轻放在桌上时他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句:“林同明的赔偿付清了吗?”

    路平安怔了怔,就着他的手接过杯子,“没,还是只有三万,估计是想分期吧。”

    邢天不屑地扯了扯嘴角,路平安侧过脸问他:“怎么突然提这个?”

    “没什么。”邢天揉揉他的脑袋,转身往回走,“今天看到了秦...那个傻逼。”

    准确地说,是看到了那个傻逼揽着两个辣妹招摇过市,身后跟着一帮狐朋狗友,除了少了林同明,一切都没有改变。

    他的生活没有改变。

    只是有些事情,不用说得那么清楚。

    不用说清楚的事情还包括林同明绝不是想分期付账,这笔钱是秦家出的,他们打心眼里觉得,三万元买一条无名小卒的命,绰绰有余。

    吃完饭路平安习惯要午睡,但还是在进房间之前认真地对邢天说:“碗放着,等我起来以后洗。”

    邢天无奈地捏捏眉心:“我不就摔过一次碗嘛,你不要这样不信任我。”

    “你是就摔过一次,”路平安揣着手看他,“但那一次摔了五只啊!”

    “...那是地太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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