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洛阳牡丹(2/2)

    千里之外,晨光漫过太行山脉。高澄身着银甲立在车驾前,山风拂动他额前碎发,将他俊朗凌厉的眉眼衬得愈发冷峭。

    渤海王府花园里,孩子们早已按捺不住。高孝琬踮着脚,脸快凑到花瓣上,扯着嗓子惊叹这花比府里的月季好看多了。高孝珩从袖子里摸出一截秃了毛的旧笔,趴在石桌上眯着眼描花瓣的轮廓,抿着嘴一声不吭。高孝瓘小手轻轻拢在花苞旁,鼻尖凑近嗅了嗅,小声呢喃了一句好香,像怕惊扰了花。高孝瑜站在一旁扶了扶歪斜的竹筐,轻声叮嘱侍女小心些,莫碰伤了花苞。

    太行山间,高澄翻身上马,银甲寒光映着他眼底的桀骜。

    骏马长嘶,催马向晋阳而去。他的手不自觉碰到腰间锦佩——那是她亲手绣的,缠枝莲纹绣得歪歪扭扭,却被他日日贴身佩戴。

    戒厉之信传遍朝野,百官传阅后无不心惊胆战;而东柏堂那封,元玉仪独自坐在窗前,拆了又合上,合上又拆开。

    她不知这花能开多久。她只知道,渤海王妃首要是护好孩子们,守住王府的体面。至于其他的,她早不奢望了。

    可如今这些牡丹被人连根刨起,裹着锦布千里迢迢运到邺城,不也照样开着。

    他策马向前,没有回头。

    她望着孩子们懵懂的模样,心底的苦涩愈发浓烈。孩子们以为这牡丹是父王特意为他们寻来的,以为父王的牵挂独属于他们。只有她知道,这不过是元玉仪炫耀荣宠的工具,是高澄随手附赠的温情。

    元仲华轻轻抚着孝琬的头,目光落在那些被小心翼翼栽种在花园角落的牡丹上。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生活在洛阳清河王府。人人都说牡丹娇贵,离了洛阳的土就活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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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远处的游廊下,弘农杨氏望着那几株牡丹,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元仲华道:“这花哪是大将军的意思,分明是那边送来的战书。”

    他的字迹和他人一样霸道,寥寥几行,只说晋阳军务繁忙,让她安分守己,等他回来。

    元仲华缓缓蹲下身,轻轻抚摸他的头顶,语气温柔:“父王惦记着你们。带不了你们去洛阳看牡丹,便把洛阳的牡丹带回家里,陪你们玩耍。”

    那些从洛阳千里迢迢运来的花,栽进东柏堂的土里已有些日子了,有几株已经抽了新叶,嫩嫩的,在晨光里轻轻摇着。

    亲卫双手接过,垂首退去。一旁僚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方才还冷厉狂肆的大将军,写第二封信时笔锋明显慢了,折信时还多折了一道。

    杨氏怔住,脸上的愤愤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唏嘘。

    元玉仪没再追问。她转过身继续看她的牡丹,指尖轻轻拂过花瓣。这些牡丹会在邺城扎根,开出比洛阳更盛的花。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盼什么——盼花开,还是盼那个等花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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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柏堂内,元玉仪蹲在花株前,指尖拂过牡丹饱满的花苞,眼底满是得意。她直起身,对侍女吩咐道:“挑十株品相最好的,送到渤海王府去,就说是大将军特意吩咐的,给王妃和孩子们赏玩。”侍女应声而去。元玉仪望着她的背影,唇角微扬。

    这般反差,僚属看在眼里,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信使快马加鞭,数日后便抵邺城。

    她看着那些初绽的花苞,想的不是“你会得意到几时”,而是一种很淡的、近乎麻木的旁观——你我都是被移栽的花。只不过你还在盛放,而我已经习惯了这方陌生的土壤。

    她把信纸搁在膝上,望着窗外新移栽的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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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取纸笔来。”他抬手召来亲卫,语气冷硬。亲卫双手捧着笔墨纸砚铺在案上,垂首屏息。高澄提笔蘸墨,笔锋凌厉如刀,字字皆是威慑。写罢掷笔于案,对着亲卫喝令:“誊抄十份,快马送抵邺城,传予百官。”

    邺城四月中旬,暖风裹着花香漫过街巷,却被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搅得热闹起来。数十辆马车首尾相连,锦布裹着从洛阳刨来的牡丹,花苞饱满,偶有几朵初绽,粉白淡紫,在风里透着矜贵的暗香。车队穿过铜驼大街,百姓纷纷驻足,惊叹声此起彼伏。

    元仲华静静立在原地,素色裙摆被风轻轻拂动。她怎会不知——元玉仪送这牡丹来,从来不是赏玩,是炫耀。可她不能露半分不悦。孩子们正围在牡丹旁,满心都是被父王“惦记”的欢喜。高孝瓘仰着小脸,清澈的眼睛满是期盼地望着她。

    弘农杨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元仲华的肩,压低声音道:“你就是太好性子了。燕氏有孕的事,那边定然还不知情,不如找个机会——”

    春风拂过花园,花苞轻轻颤动。孩子们追着风跑,笑声撞在花瓣上,落了满地。

    孝瓘和贞言眨了眨眼睛,小手一起握住她的指尖,声音软糯却无比认真:“等父王回来,我们全家一起看牡丹盛开。”

    元仲华连忙点头:“好,等父王回来,我们一起看。”

    “罢了。”元仲华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深入骨髓的疲惫,“夫君此次去晋阳,不止处置军务。”

    他说等花盛开的时候他就回来了。她没有把那句话当真,但她还是每天亲自给花浇水,把每片新叶都仔仔细细地看过一遍。

    话音顿歇,他从案上又抽出一张新纸,笔锋不自觉放轻了几分。写了几行字,折好塞进信封,递给亲卫时语气也软了些:“这一封送到东柏堂。”

    南巡拓土之事暂告段落,军务稍缓便要折返晋阳,可他心底始终绷着两根弦——邺城朝堂那些趁他不在暗中勾结的官员,还有那个被他留在东柏堂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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