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1/1)

    他一边想着,一边听到了脚步声。

    是哥哥的脚步声。

    十四岁的傅锦驰,在脚步声临近的时候,想着扮鬼脸,但又因为想到跟华建清一起去游乐园而忍不住开心,鬼脸也扮的不像,类桃花眼的眼睛弯起,闪着夏天一样的笑意。

    他从石柱后跳了出来,如往常一样,朝华建清龇牙咧嘴。

    他在跳出来的那一刻,甚至还在想,等下要吃开心果口味的冰淇淋。

    外面的阳光还是那么的灿烂,风还是轻柔地吹进走廊。

    小鸟还在鸣叫着。

    树叶还在晃动着。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华建清没有温柔地停住脚步,没有薅他头发,没有故作正经地教育他。

    他甚至都没有看清华建清的脸。

    就先一步看到哥哥的身影,从旋转楼梯上跌了下去。

    傅锦驰脸上的笑,在一瞬间滞住。

    他慌张地跑下去,大声地喊了人,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那是傅锦驰第一次意识到,生命有多么的脆弱,也是傅锦驰第一次体会到,罪恶感。

    他害死了他哥哥。

    如果不是他幼稚的恶作剧,他优秀、完美、温柔的哥哥,怎么会踩空,怎么可能从楼梯上摔下去。

    一切,一切,一切,都怪他。

    是他害死了哥哥。

    时隔多年的记忆,在他站到楼梯上的时候,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他甚至连那天的阳光、窗外的鸟叫、风里的气味,都还记得。

    也清晰记得哥哥华建清摔下去的,那短短的,却葬送了哥哥生命的那几秒。

    医院的楼梯变成了曾经的那个旋转楼梯,明亮的灯光变成了那天窗外明亮的阳光。

    傅锦驰手指紧紧抓着扶手,指甲泛出青白色。

    他觉得看不清楼梯了,楼梯在眼前扭曲,充斥了那一天的所有声音。

    鸟鸣的声音铺天盖地。

    一阵又一阵的心悸、冷汗、后悔、内疚,席卷过傅锦驰全身。

    傅锦驰试图迈向下一个台阶的脚,在快要呼吸不过来的感受中,到底是没有迈下去。

    十来分钟后,一通电话打到了傅锦驰手机上。

    是华笙语秘书打来的。

    面色苍白的傅锦驰,站在楼道,接了电话。

    华笙语秘书道:“小傅总,华总醒了。”

    “好。”

    傅锦驰挂了电话,看了下自己尝试但失败的楼梯,他沉默地看了好一会。

    负罪感,以及上一次走楼梯的画面,交映着出现在脑海里。

    几分钟后,他到了华笙语的病房。

    华笙语躺在床上,看起来有点疲累,但气色还算可以。

    傅锦驰关上了门,在华笙语床边坐下,“身体感觉怎么样?”

    华笙语:“摔伤了,能舒服到哪里去。”

    傅锦驰沉默了下,病房里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傅锦驰道:“jessie给我打电话,说你摔下楼的时候,我正在开车。”

    华笙语冷淡的眸光,微动了下。

    傅锦驰语气很平静,“车撞到了树上。”

    华笙语手指抓紧了下被子,冷淡争强的眸光,看向了傅锦驰。

    傅锦驰拿过桌上的一个桔子,他一边剥着桔子,一边道,“妈。”

    桔子皮剥开,桔子好闻的香气浅淡地散在空气里。

    伴随着桔子的香气,傅锦驰的语气很平静,“如果今天路上车多一点,我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空气再次陷入安静,只有桔子带着酸的香气,依旧扑入鼻间。

    一阵沉默之后,华笙语道:“你这是在怪我吗?”

    傅锦驰道:“你很久没有走过家里的楼梯了。”

    傅锦驰的语气依旧平淡,就仿佛撞到车的人不是他,仿佛关于楼梯这一句,他只是随口一说。

    华笙语眸光闪烁了下,她看起来镇定地看着傅锦驰,只是镇定之下,她不由地、飞速地扫视了下傅锦驰全身。

    没有看到伤口。

    华笙语抓着被子的手,微微放松了一点点。

    傅锦驰剥完那颗桔子,将桔子放在了华笙语床头桌上的小碟子里。

    然后起身,道,“你好好休息。”

    说罢,他出了病房。

    华笙语看着小碟子里的桔子,就那样看了许久。

    然后她拿过了那颗剥好的桔子,掰了一瓣桔肉,放入口中。

    桔子酸甜的味道和香气,在唇齿间散开。

    以前住的那栋别墅,后院有两颗桔子树,她向来爱吃酸,也爱吃桔子,傅锦驰和华建清以前会摘了桔子,帮她剥出一小碗。

    华笙语吃着酸甜的、剥好的桔子,想到傅锦驰刚刚说的撞车,心底顿觉一阵后怕。

    在房门关上后,华笙语习惯性冰冷傲然的那张脸,习惯性笔挺着的肩膀,倏然间松了下来。

    眼眶好像跟着这枚桔子,也变得发酸了。

    傅锦驰交代了华笙语秘书jessie几句后,下了楼。

    医院楼下,能看到一些病人在散步,也能看到一些坐在轮椅上,甚至需要人陪同搀扶的病人。

    生命的脆弱性,他早就见证了。

    而医院只是将这一幕更加日常化、具象化了。

    傅锦驰看着穿着病号服的病人,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有跟哥哥华建清的,有读书时候的,有加班时候的,有跟姜泽随的。

    医院的空气,都掺着消毒水的味道。

    风卷着消毒水的气味,卷着可能很多病人都会问的一个问题——短短一生,到底什么重要——扑到傅锦驰鼻间。

    傅锦驰上了车,吴叔问:“回家吗?”

    傅锦驰道:“去姜泽随家。”

    同悦小区。

    姜泽随这会洗完了澡,再次回到了书房。

    书房电脑还开着,是启皓这家公司过往跟华景合作的资料。

    书房桌上摊放着几张纸张,纸张上面被写写画画了一堆,比较杂乱,但可以看到瑞升、甫祥、许文平、傅振之类的字样。

    姜泽随抽出一支朱红色的水笔,在许文平、傅振两个人的人名上画了个醒目的圈。

    启皓过往的合作,只能证明启皓跟傅振的关联交易,但对于傅振跟许文平之间隐藏着的那个秘密,似乎没有直接的帮助。

    姜泽随想着,在傅振和许文平之间,又写上了傅锦驰的名字。

    这个秘密,是傅振怕让傅锦驰知道的事情。

    比让傅锦驰知道傅振有私生子还要更严重的事情。

    姜泽随一边想着,一边不由将许文平之前几次同傅锦驰说的话,按照记忆写了下来。

    【好久不见,傅锦驰】

    这是许文平跟傅锦驰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许文平说的第一句话。

    姜泽随想着,在好久不见下画了一根线,然后在下面写上了许文平出国的时间。

    按照之前在宴会上遇到封鸣,封鸣说的,许文平是在华建清去世后没多久,被送出国的。

    姜泽随不由在出国时间旁边,写上了华建清的名字。

    【我能期待你有什么心呢,毕竟你看,你现在都好意思现在过得幸福】

    这是许文平在宴会上,跟傅锦驰说的。

    姜泽随微微拧了下眉,在那句“你现在都好意思现在过得幸福”上,圈了一下。

    随后他又将许文平说过的其他话,一句一句写了下来。

    钢笔的黑色墨水在白色的纸张上写着,一点一点写满。

    朱红色水笔在其间写写圈圈,像一根红色的线一样,将散乱的话,模糊而不确定地串起来。

    最后,这些模糊和不确定,逐渐呈现出了一点面貌。

    姜泽随眉蹙着,不太确定地在“华建清”三个字上,圈了一下。

    许文平出国的时间,傅锦驰每年去墓园,金宣提到华建清时候傅锦驰的反应……

    许文平说傅锦驰没资格幸福,还有华笙语提到傅锦驰身上的责任……

    在目前已知的条件下,姜泽随能想到的,最有可能将这些都串联起来的,就是华建清。

    姜泽随眉心微跳了下,华建清的死,难道有什么秘密吗?

    姜泽随正想着,门铃突然响了下。

    姜泽随的心,跟着门铃声,猛地跳了下。

    谁大半夜按门铃?快递?姜泽随起身,朝门口走去。

    开门前,他先看了下猫眼,然后他微愣住。

    傅锦驰?

    傅锦驰这大晚上,来他这里做什么?

    隔着门站着的姜泽随,手握着门把手,迟疑了下。

    他下午和晚上躲着傅锦驰,就是不想跟傅锦驰面对面单独相处。

    他不知道要怎么跟傅锦驰相处,对傅锦驰的欺骗和玩弄一笑了之?他没有这么大度。咬牙切齿、白眼相待?他觉得那样不太帅,显得他多在乎似的。

    姜泽随简直不懂,傅锦驰怎么有脸找上门来,不会是来找他加班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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