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1/1)

    管家闭上眼,声音颤抖,“同样一个雨夜,他独自开车去了思归崖,如果不是助理怕他出事带人跟着及时拦住他,只怕他现在已经尸骨无存。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原谅他,也不是为了他开脱,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你出事,穆梁绝不会独活。

    “所以我会帮你离婚,用尽一切办法帮你离开,因为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活着。”

    熬得软烂香甜的米粥凑到了许安辞唇边,沉寂了太久的人终于勉强做出吞咽的动作。

    从那天开始,许安辞开始主动吃饭,在医护人员的帮助下,他每天都在病房里运动一小段时间,李豪每天都来探望他,陪他说话,许安辞偶尔会露出笑容仿佛一切的伤害都从未发生过。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每月一次的脑部检查显示,安辞的大脑内的血块已经被吸收了大半,对于身体的影响降低到了安全可控的范围。

    安辞开始为复学做准备,储老师给他布置的几篇文章对他的启发很大,这几天,除了每日锻炼以及和李豪聊天,他几乎花费了全部时间研读文章,也有了不少新想法。

    安辞在笔记本上写写算算,不知不觉一上午已经过去了,他揉了揉发痛的手腕,昨天和李豪约好了今天十点来探视,可时钟已经指向十二点,李豪还是没有来。不仅如此,今天本该是他锻炼的日子,康复科的医生也不见人影。

    他披上衣服下了床,却在门口撞见了那个人。

    穆梁看起来老了不止十岁,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不见了昔日的傲气,竟然不敢和他对视,闪躲地垂了下去。穆梁狼狈地低下头,接连两场大手术耗尽了他的元气,他的声音低沉嘶哑,既是商量,也像是恳求,“我们谈谈。”

    算下来,这还是他清醒后,两人第一次面对面交谈。

    一份文件被推到面前,“离婚协议书”。

    安辞只看了一眼,便提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穆梁见他毫不犹豫的决绝模样,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容,可也是自豪的。

    绝不后悔,也绝不回头。

    这就是许安辞,站在领奖台上熠熠发光的许安辞,即便深陷污浊泥潭也掩盖不住周身的光芒。

    安辞签完字,将钢笔盖子扣好,连带着和文书一起推到穆梁面前。他披上外套,拉开双肩包的拉链,收拾东西的同时,不忘对穆梁下逐客令,“这段时间承蒙你照顾,我们以后不要出现在彼此面前了。”

    他住院不过一周,因为做好随时离开的准备,所以并没有太多需要收拾的东西,一个双肩包足以装下。一双手却突然按在双肩包上,阻止了他继续收拾的动作。

    “我答应离婚,但我不能让你离开对不起。”穆梁低垂着眼睛。

    “为什么?”安辞的语气很平静,接过穆梁递过来的诊断书,他的目光落在许安辞三个字上。

    穆梁深吸了一口气,“因为你病了,安辞。”

    “三天前的脑部ct显示,血块百分之八十被成功消融,可医生在血块下面,发现了异常的神经凸起。”

    “失忆、记忆错乱、空间模糊、颜色及味道识别异常并不是单纯的血块压迫脑部神经,安辞。”穆梁屈膝,缓缓跪在安辞脚下,他说出了疾病的名字。

    “遗传性脑部神经瘤。”

    安辞的视线扫过诊断书,白底黑字,如同命运的宣判,以一种异常荒谬的形式。

    “在得到结果的第一时间,医疗团队找了国外顶尖医疗机构的医生会诊,甚至请来了京市的神外专家赵院士制定了最完备的手术方案。”穆梁缓缓闭上眼。

    “手术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二十。”

    “好消息是,神经瘤的分化程度很高,转移风险很小,我们可以采取保守治疗,避免运动,避免情绪起伏,尽量保持无菌环境避免感染、发烧医生说如果保养得当,神经瘤的存在并不会危害健康,也不会影响你的日常生活,只是”

    “只是偶尔会忘记一切,像个傻子一样,任人摆布?”安辞打断道,“穆梁,我或许不够聪明,但我不傻。”

    “不会影响我的日常生活?”安辞直白道,“那你告诉我,一个正常人,怎么在你所谓的无菌环境下正常读书、工作?

    “像个玩偶一样被关在病房里?一日三餐由别人亲自送来,探视社交全凭你的心情掌控,每天还要欣赏你表演的情比金坚的爱情游戏,你不觉得这样的人生很可笑吗?”

    “怎么会?”穆梁苦涩道,“如果你讨厌看到我,我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我只是希望你活下去。”

    “希望我活下去?”安辞冷笑一声,“和以前一样活在你的掌控下?”

    “不,不是这样的。”穆梁喉咙发紧,慌张地翻出那张安辞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指着安辞方才没有注意到的附加条款,“离婚后,我所有的财产都是你的,以后不管我赚多少钱都是给你打工我知道你看不上这些,你想要完成学业,想要继续做研究这些都可以做到的,我不是要将你圈禁起来,我只是想保证你的安全。”

    安辞冷冷地注视着穆梁声泪俱下的告白,他伸手抽出那张离婚协议书,演算用的圆珠笔在附加条款上狠狠地打了个叉。薄薄的纸张被扔到穆梁的脸上,“我要离婚,但我不会要你的钱,因为不想和你再有半分牵扯,你的钱和你的人一样让我恶心。”

    安辞厌倦了争辩,他冷声道,“不论你说什么,我都选择做手术。”

    “百分之二十的成功率。”穆梁低吼道,“你这是在送死!”

    安辞霍地起身,挥开穆梁的手,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脸颊因为悲愤涨红,

    “你以为我不想活下去吗?你以为我想轻易放弃我辛苦得来的学位和成果吗?你以为我是因为恨你所以做出这个决定吗?从前你用我对你的爱和愧疚困住我,现在又想用金钱编织另外的牢笼,可是我不想再做金丝雀被人摆布,我的命掌握在我自己的手里,我有权利选择我想要的人生!

    “你的声音、你的触碰、你的脸都让我无比恶心,我宁愿死在手术台上,也决不接受你的怜悯和施舍,决不!”

    “我不会同意的。”穆梁将离婚协议书叠好放妥,他用了另一种温柔的语气,眼神确实无限的悲伤,“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手术台上,我做不到”

    穆梁道,“我没办法看着你用性命冒险,你恨我也好反正我早该下地狱了。”

    “你尽管试试。”

    许安辞肤色白,面无表情的时候总是带了点儿冷意,穆梁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许安辞露出这种神情,甚至连恨意也无,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这就是安辞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此后长达数天,他不敢去看安辞,管家每天汇报情况,带来一个又一个坏消息。

    就像一开始住院的那几天一样,安辞拒绝吃饭饮水。但抗争的手段更加激烈。

    强行喂水,安辞会故意将药水呛进气管,诱发的哮喘和气喘让所有强迫他进食水的手段被迫中止。尝试输葡萄糖补充能量,安辞总会挣扎着反抗将吊瓶打落,插入手背的留指针直接拔出,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线。

    医护人员没有办法,只能用束缚带将人控制在床上。维持正常生理机能的营养针,输入体内要花费四五个小时,安辞疼得脸色青白,忍受着营养针带来的头晕恶心的副作用,可即便如此,安辞也从未屈服。

    穆梁从来不知道,安辞那样温润平和的外表下,隐藏着这般倔强坚硬的内核。

    只有在安辞支撑不住陷入昏睡的时候,穆梁才敢接近病床上的人。

    解开束缚带,为他擦拭身体,轻轻按揉僵硬的肌肉,被束缚带绑住的肌肤因为过度挣扎而泛红,迅速消瘦下去的身体,只剩下苍白的皮肉和凸起的骨头。

    被束缚在床上,毫无尊严地任人摆布。

    穆梁的脑海里突然回想起安辞说过的话。

    穆梁抬手,重重地抽了自己一巴掌,低沉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病房,“我只是想让你活着,却再一次践踏了你誓死捍卫的尊严。”

    “可我没有别的选择。”眼泪落在安辞的指尖,激起一阵微小的震颤,穆梁说,“对不起。”

    如果我爱你是一句谎言,那么说了一千次一万次也会成为真话。

    可对不起和我爱你并不一样,一万句真心实意的“对不起”也无法弥补已经发生的伤害。

    在经过最初几天激烈的反抗后,病人似乎终于累了,他不再反抗,在管家提议看电影也没有拒绝,甚至在佣人们过来探望的时候,露出久违的笑意。穆梁躲在窗外静静地看着,佣人们簇拥在安辞身边,管家说几句电影情节,虽然安辞始终保持缄默,但总算不再和从前一样,死气沉沉。

    挪威的老专家有近百例成功案例,只是老专家前年罹患帕金森,无法再主刀。不过也有好消息,靠着老专家提供的资料,穆梁的医疗团队完善了几处手术方案细节,对伽马刀的几个配件进行精细化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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