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1/1)

    “我只有穆梁一个亲人了。”缪知雪收起枪,离开前,她深深地望了安辞一眼,“穆家人几乎死绝了,希望你好自为之。”

    缪知雪走后,安辞这才觉得腿脚发软,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揉了揉被安保人员拧得发麻的手腕。

    “你们刚刚说什么?”方才缪知雪的声音很轻,两人的交谈并没有被穆梁听见,安辞摇头,拉开穆梁病床前的椅子,在他身前坐定。

    大概没有想到安辞会主动接近,即便浑身都被固定在病床上,穆梁还是不可避免地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虽然明显因为安辞的主动靠近欣喜若狂,他还是竭尽全力地偏过头,努力转动身体避开安辞的目光,“我身上有味道,别熏到你。”

    烧伤的病人无法受凉,病房里不可避免地弥漫着焦糊的味道,连带着烧伤膏的气味,空气并不算好。安辞没有说话,这几日,他辗转在岑白杨和穆梁两人的病房之间,同时还要忍受高压氧舱带来的副作用,脸色甚至比穆梁这个病人还要难看。

    唇色是毫无气血的灰白色,穿着略显宽大的病号服,裸露出来的脖颈和手腕上都残存着方才被暴力拖拽的红痕,他肤色白,方才缪知雪并没有使太大的力气,此时脸颊处已经浮现出了清晰的巴掌印,隐隐泛起了青紫。

    穆梁只看了一眼,心脏就止不住地抽痛,“缪阿姨对你动手了?疼不疼?做个检查吧,缪阿姨手下的人下手没轻没重,万一伤了骨头怎么办”

    刚刚醒来的人,管得倒是宽,被灼伤的声带还没有完全恢复,穆梁的嗓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声线,仿佛鸭子叫一般,有些滑稽。安辞垂下头,本来是想笑的,但心中却泛起了一阵酸楚,良久,他才压下突然翻涌的情绪,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冒着生命危险救人?为什么在火海中,一次次为岑白杨挡下致命的伤害?

    “因为他是你的朋友。”

    安辞抬眸,却对上那双深情的眼眸,“但你不要有压力,这个原因,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即便被困在火场中的是一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我也会出手相助的。我曾经做过很多愚蠢的事情,现在我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善良的人”

    刚刚醒来的人,精力十分有限,在止痛药剂的影响下,声音渐渐低弱下去,可每次就要陷入昏睡前,穆梁都努力再次睁开眼睛,似乎怕睡过去,眼前人就会消失不见。

    安辞低声道,“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出院我保证。”

    得到了这句正式承诺后,穆梁才松了口气般,阖眼沉沉睡去。

    虽然受伤严重,但到底身体素质强悍,第三天的时候穆梁已经可以配合着病床的角度勉强坐起,经过穆氏医疗团队的进一步诊断,穆梁的腰椎虽然断裂,但幸好没有伤到神经,经过复健后下肢功能会逐渐恢复。

    对于李特助来说,这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

    撤了止痛泵后,疼痛指数级增加,饶是穆梁有时也抵挡不住,几乎就要叫出声来。但每次安辞过来探病时,上一秒痛得几乎要昏过去的人,下一秒又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模样,李特助叹为观止,只能将之称为爱情魔法。

    “火源位于隔壁单元第三层,起火事件为零点三十五分,官方定性为线路老化引起的火灾,但我们在现场发现了这个。”

    透明塑料膜包裹着一团漆黑的物体,依稀可以看出是外壳被烧化的打火机。

    “根据调查,三层的用户没有吸烟的习惯,除此以外,我们还在许先生的公寓墙外发现了攀登的痕迹,有人曾潜入进去,正是在许先生室友的那间屋子。”

    听着下属的汇报,穆梁的脸色愈发沉重,“如果是蓄意谋杀,凶手不会故意留下这些痕迹,更不会将火源设定在隔壁单元。”

    “唯一的可能,就是凶手在威胁安辞,强迫他做出妥协和让步。而安辞遭受威胁的原因,我猜测,和他最新发表的文章相关。”

    穆梁对数学涉猎不深,但因为安辞的专业,他现在已经养成习惯,每天浏览半小时科研圈相关的咨询。而刚刚他看到的消息“华人数学家许安辞最新研究,以拓扑数学测度辐射误差。”

    这则新闻无疑是重磅炸弹,可却并没有引起任何水花,评论区清一色的刷屏,很快将网民们的讨论压了下去,这是公关压热度的一种方法。穆梁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有人在刻意压制舆论,按照常理来说,华国境内的企业稍有风吹草动,他立即会掌握一手信息,可此时有人引导舆论,而穆氏的公关团队,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唯一的可能,就是对方的企业体量,足以和穆氏相抗衡,甚至是比穆氏还有实力的庞然大物!

    “您猜测得不错。”助理点头,低头将一只手机递给穆梁,“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将在火场中找到的,许先生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送给技术部,技术部的工作人员导出了内存卡中尚未被烧毁的部分,原本计划将内存卡中的内容倒入新手机还给许先生,但有些异常我们认为您有必要知道。”

    “反追踪移动基站加密号码,军方或者黑道才会用的技术,在半年期间,向许先生的号码发送了超过二十条信息。”

    事关安辞的安全,顾不上是否侵犯隐私,穆梁接过手机,右手尚且被固定着不能动,手腕打着石膏的左手已经迅速地翻阅起信息。

    乍一看毫无异常,只是普通的关心,穆梁却越看越觉触目惊心,只有他知道,在被他伤害后,安辞的心理状态并不稳定,过度的敏感伴随中度焦虑,哪怕是旁人一个无意识的举动,都有可能造成安辞惊恐发作。

    这些短信看上去并没什么,但侵入了安辞的隐私,对于安辞来说,无疑是一封封恐吓短信。有谁会用这样专业的技术对付一个刚刚毕业的学生?穆梁脑海中飞速闪过一个又一个可能造成威胁的人,可又飞快将人排除掉。

    这种看不见的敌人,让他的心再度悬了起来。如果不是冲着自己来的,那么只剩下唯一的一种可能,安辞的研究。

    在那次论坛上,安辞从理论数学转为应用数学时,穆梁就隐约感觉,他的爱人在做一件大事,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他没想到,这是如此危险又孤独的选择,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爱人,承受了这样多的恐惧与压力,穆梁只恨自己这段时间太循规蹈矩,明明从安辞的表现中发觉了异常,可却顾忌安辞对自己的态度,不敢放手调查,这才酿成今日之祸。

    穆梁愤怒地锤了一下床,却又因为动作过大牵动了伤处,疼痛瞬间令他承受不住,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

    安辞提着水壶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奇怪的场景,穆梁憋得脸颊通红,脖子上青筋崩出,却硬生生地将后半声惨叫咽了下去。

    见他望着自己,立即露出没事人一般的微笑,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我是男子汉,一点也不疼。大概是穆梁的表情太过滑稽,安辞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无语的神色,虽然看起来并不像是高兴,但最起码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整个人带着一种生动的气息。穆梁一时间看得出神,这一次,连身上的疼都忘记了。

    安辞的目光落在亮着的手机屏幕上。

    生怕爱人误解自己窥探隐私,穆梁忙解释道,“我,我不是故意要看对不起”

    “穆梁。”安辞神色不善地打断道,“我并不是一个是非不分的人。”

    “比起听到你的道歉,我更想知道你查到了什么?匿名发消息的人究竟是谁?”

    忌日

    “当地的黑帮,或者比穆氏集团更强大的对手。”

    听到穆梁的回答,安辞的脸上却连一丝异样的神情都没有,显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早就想到,穆梁早晚会查到,这样螳臂当车的荒诞之举,无异于送死,他已经做好了穆梁跳出来反对的心理准备,甚至准备好了搪塞穆梁的话术,可穆梁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试探地摸上他垂在身侧的手,熟悉的温暖再一次传递了过来。他没有反抗,任由穆梁静静地握着他的手。

    “我不会放弃的。”安辞垂眸,望着那双满是伤痕和血痂的大手,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知道,我支持你的一切决定。”穆梁声音坚定,“很久之前,你说过,你希望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你的希望也同样是我的希望,你的梦想就是我的使命,我不奢求获得你的原谅,只是希望,可以作为你的同路人。”

    并未痊愈的声带,带着淡淡的沙哑,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明明还很虚弱,这样长的一段话需要分几次才能说完,可却带着无与伦比的力量,一字一字地重重砸在安辞的心头。

    安辞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用波澜不惊的表情掩饰住自己的慌乱,他轻轻挣开了穆梁的触碰,用一贯冷淡的语气说,“随便你。”

    可仓皇逃离了病房,安辞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掩住如擂鼓般的心跳,那样熟悉的感觉,就好像第一次遇到穆梁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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