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o“再见妹妹”(2/3)

    后来她一个人在外面住,租的房子隔音不好,有时候能听见隔壁电视机的声音,昏沉沉的,听不清在放什么。她躺在床上,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外婆家,凉席硌着后背,蒲扇的风一下一下吹过来。然后她睁开眼睛,看见陌生的天花板。

    “丢了?”母亲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怎么丢的?那是你外婆攒了好几个月钱买的!”

    “好了好了,”继父出来打圆场,“孩子也不是故意的。”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祝辞鸢不敢想起外婆——一想起来就会想到那只镯子,想到那种永远无法弥补的失去。外婆的死是命,镯子的丢是她的错;命她没法怨,错她无法原谅自己,她害怕没了这个镯子便会忘记一切,忘记过去外婆对她的好,在未来的某一天回忆的时候只能模糊地记起外婆这个称呼,而忘记其他所有的事情。但每次想要回忆的时候,她就加倍地感到恐惧。

    外婆攒了好几个月薪水才买来的镯子,在她手上十一天,丢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告诉母亲,没有告诉王姨——说了又能怎么样,镯子不会回来,外婆不会回来,什么都不会回来。那天晚上她没有吃饭,王姨来敲门,她说不饿。

    然而有时候外婆会自己找上门来。夏天的时候她会想起凉席。外婆家没有空调,只有一把蒲扇,她躺在凉席上,电视机开着,声音昏沉沉的,外婆坐在旁边给她扇扇子。扇着扇着外婆自己先睡着了,蒲扇停下来,风没了。她那时候还小,热得难受,就会嘟囔,翻身,蹬腿,直到把外婆吵醒——而外婆从来不骂她,只是睁开眼睛,继续扇。她长大以后才明白那叫什么。那叫被宠着。

    祝辞鸢的房间在二楼,朝南,阳光终日充足,在她来到这个家之前是黎栗的卧室,后来因为黎栗要出国,楼下的书房腾了出来就成了黎栗的房间,而这间房给了她住。窗户外面的树叶风一吹便沙沙作响——这种声响与外婆院子里石榴树所发出的别无二致。搬来的第一个晚上她便察觉到了,察觉到以后她把窗户关得死死的,一整个秋天都不曾再打开。

    早上起来还在枕头底下,放进口袋里带去学校,中午还摸过一次。下午体育课跑了八百米,回教室换衣服的时候手伸进口袋,口袋是空的。祝辞鸢把口袋翻过来,把书包倒出来,把课桌抽屉清空,把教室的地板一寸一寸地看过去,随后去操场,沿着跑道走了一圈又一圈,弯着腰盯着地面,看到天黑也没有找到。第二天她去找老师——老师帮她问了全班同学,问了体育老师,问了清洁阿姨,还在学校广播里播了寻物启事——没有人见过,就像不翼而飞了一样。回到别墅她把房间翻了一遍,衣柜,抽屉,床底下,枕头缝里,每一个她能想到的角落都找过了。

    “嗯?”

    “我说王姨下周不在,你要是回来就提前跟妈妈说,妈妈自己做饭。”

    “对不起,”她说,“妈,对不起。”

    搬进来的第十一天,镯子不见了。

    我不知道……我去上完体育课就不见了,对不起妈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u盘已经还回去了。一切都应该结束了。

    夜里她有时候会被窗外的声音弄醒——叶子沙沙响,和石榴树一样——她迷迷糊糊地以为自己还在外婆家,明天早上会有稀饭和咸鸭蛋,外婆会在灶台前面忙活。她闭着眼睛,舍不得醒过来。

    搬来的第一个月祝辞鸢瘦了六斤。母亲问她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不习惯?她所有的回答都是否定了母亲的关系,最后母亲欲言又止,什么都没说。

    祝辞鸢点了点头:“对不起叔叔。”  她觉得自己的反应太过于冷血,但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继父站起来往厨房走去,厨房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饭桌上只剩下她和黎栗。祝辞鸢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饭。她机械地扒了几口,说了一声吃饱了,起身回房间。从头到尾她没有看过黎栗一眼。

    母亲没有再说,然而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她用纸巾擦了擦眼睛,起身去了厨房。

    那天吃饭,母亲忽然问她:“外婆给你的镯子呢?怎么没见你戴过?”

    “你怎么能——”母亲的眼眶红了,“那是外婆留给你的唯一的东西,你怎么能弄丢?”

    葬礼结束的那天下午,她跟着母亲上了车。行李不多,一个箱子,一个书包。外婆的院子那时候还在(虽然后来母亲处理了这个所谓的房产),灶台上的锅还在,腌咸菜的坛子还在,床头那张发黄的照片还在——一切都还在,唯独外婆不在了。搬进别墅的第一个星期她没什么感觉,太忙了,要转学,要办手续,要适应新房间,要记住王姨的名字,要学会在这栋太过宽敞也太过安静的房子里走路,以至于她根本没有时间想外婆。

    “鸢鸢,”继父放下筷子,“你妈妈说得没错,外婆留给你的东西你是该仔细收着的,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随便放口袋里。以后做事要上心。丢了就是丢了,找不回来了。”

    镯子的事是在饭桌上说出来的。

    她带了一只翡翠镯子。外婆年轻时攒了好几个月的薪水买的,翠色极淡,外婆总说等你再大一点就给你戴。然而她没有再大一点,外婆便走了。葬礼那天母亲将镯子塞进她手里,说外婆留给你的,收好。自那以后祝辞鸢一直将它贴身放着——睡觉的时候压在枕头底下,白天揣在校服口袋里,手时不时伸进去摸一摸,确认它还在。她每次回忆起这个事情总会觉得自己太小心翼翼,为什么要这么小心翼翼,为什么不戴在手上——翻来覆去地想,她那时候觉得这样的东西太贵重,害怕戴在手上什么时候碰碎了,又害怕镯子在自己不注意的时候掉了——才这样多事地贴身地带着。

    祝辞鸢夹了一筷子辣子鸡,嚼了几下,咽下去。外婆也爱吃辣,小时候外婆做剁椒蒸鱼,辣得她直吸气眼泪都出来了还是一口接一口往嘴里送,外婆就坐在旁边看着她笑,说你这个小辣妹子跟你妈小时候一模一样。祝辞鸢从没见过母亲吃辣。搬来以后每次她回来吃饭桌上都有一两道辣菜,王姨说是太太特意嘱咐的。

    这个念头每天都会出现一次——有时候是早上醒来的时候,有时候是吃饭的时候,有时候是走在路上的时候——她会突然想起来:外婆死了,镯子丢了。然后那种悲伤又漫上来一点,漫过她的腰,漫过她的胸口,漫过她的下巴。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哦,好。”

    祝辞鸢低着头:“丢了。”

    那时候黎栗尚未出国,九月才开学,那个暑假他一直在家。祝辞鸢尽量避开他——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在家的时候便躲在房间里,黎栗也没有刻意找她,只是偶尔碰见了会叫她一声小鸢,问她几句话,她能躲就躲,躲不掉就简短地回答,随后找借口离开。对于他叫她的方式——小鸢,第一次见面便这样叫,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她始终觉得不适,然而她没有说,她把这一切归咎于自己的敏感:继兄对继美是得照顾的,即使他们就算有这样一层关系也只能算作陌生人。


    ">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