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1/3)

    明书行事利落, 将“抢耕”之事禀过恩师王岱山之后,即刻便往督军府“借兵”。常赢把栖霞庄外围的三百守卒,“名正言顺”地借了出去。

    常赢安排完军卒抢耕之事给萧翀回话, 萧翀不免又想起南初捏着条陈“试他”的一幕。她红着眼睛,要用自己换他三千兵卒。

    她算的一手好账, 自然晓得抢耕农户力有不逮之田亩, 决然用不了三千人, 以抢耕十日计, 五百人足矣。可她偏偏要他三千,那是整整一营的编制,是她精心算计, 递到他跟前的“分权状”。

    他自然懂她的意思。她是在用最锋利的匕首, 试探他的理智和底线。若他当时被欲念或怒火蒙蔽, 赌气应下,那一“刀”, 会斩断他在她心里建起所有信任, 她会立刻收回所有试探性的靠近,从此他们之间便只剩冰冷交易,甚至,她会站在他的对立面去。

    正是因为她算计得如此清楚,刀扎得如此精准, 他才那般气。她如此聪慧, 聪慧得让他又恨又愁,恨她分明已在他怀里软得一塌糊涂,却能如此残忍地反击,更愁这般冰雪心肝,他恐得脱层皮才能捂化。

    轰隆隆的雷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搁下笔, 伫立在门?,看着天边翻腾的彤云,正酝酿着一场豪雨。

    视线落向东厢,那个将他心神搅荡不宁的人,随着兵卒下田半日,还没回来。

    她身边有屠骁跟着,他应当放心,可听着隆隆的雷声,竟有些坐不住。

    城外饮马坡,原本的苍绿已被割去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褐色土壤和散碎石块。几个粗麻衣的农户正带着兵卒,用镐头艰难地刨着深扎的草根,或将大的石块撬起、垒到田边。

    不远处有条浅涧,山棠相中了一片临溪的洼地,想开成水田。只是地势略陡,引水不便,她正和一个兵卒刨挖一条引水沟,累得满头大汗。

    南初也在帮忙,可她从未做过粗活,屠骁又护得紧,只让她做些捡拾碎石、搬运草屑的轻省活计。饶是如此,几趟下来,细嫩的手心也被粗糙的草茎和石块磨得通红。

    屠骁抱着刀靠坐在一块大石下,能不动手,绝不动手。

    天空彤云越来越重,雷声响起时,坡上传来农户的喊声:“要下雨啦,先到这儿吧,回家啦!”

    南初直起身来,却突然听见明书的声音:“程书办,可让我好找啊!”

    循声望去,便见明书站在坡上,身后跟着个半大书童,手里捧着本册笔,似是随时记录什么。

    她朝她一笑道:“马上来了。”

    从洼地上去有些陡,南初一手去揪旁边深扎的草根,想借个力,却见眼前突然伸过来一条青衫手臂,明书弯着腰,手又往袖中缩了缩,笑道:“我比它稳当。”

    南初一笑,刚要搭上那条胳膊,身后却突然伸过来一截刀柄,轻巧地将明书伸过来的胳膊推开了。

    “哪儿那么费事。”随着屠骁话一出?,南初只觉后腰一紧,一个力道适中的巧劲将她向上一托,她便借势踏了上去。

    屠骁随后轻松跃上来,见明书略略尴尬,遂勾着唇角一笑道:“明书先生,怎么寻到这儿来了?”

    明书朝屠骁笑笑,转向南初道:“今日周尚大人派了曹吏许昌同我一道巡田,期间提到了几处无人作保的新地,许大人不认,不肯拨付粮种农具。我去看了那地,就土质和水利看,倒比这坡上几处还要好些。”

    说话间,又一阵轰隆隆的雷声响起,风也更大了些,裹着潮湿雨气,吹得南初衣袍鼓鼓,发丝翻飞。

    屠骁看了眼停在远处的那辆马车,对二人道:“我去车上拿伞,要下雨了,你们长话短说。”

    南初看着农人们匆忙收拾东西回家,山棠也过来打招呼道别,虽觉眼下不是讨论政事的好时机,却也晓得自己出来一趟不易,明书能见到她更是不易。

    她看向地头那间临时搭起的茅棚道:“去那边说罢。”

    她边走边道:“周尚为官谨慎,万事循章从不逾矩,他手下人自然也不会破例。可话说回来,既有章法,还是要守的。可知因何寻不到保人?”

    明书道:“垦荒的是外来流民,依旧制,是不能分得本地田亩的。但这乱世初平,多少人流离失所啊,也不是都能回到原籍去。若决计在本地谋生,自食其力,也未见得全是坏事。”

    南初沉默不语。

    随着呼呼的风,已有零星雨点坠落,在两人衣衫上洇出几点深色。

    茅棚下有几块可坐的大石,南初捡其中一块坐下,这才道:“那么明先生,你想要我做什么?”

    明书恭敬地站在她面前,犹豫了一下道:“督军大人予你保人制的首倡权,你所作保之田地,不需经过层层审查。眼下春事将近,倘若于流程上争执耽搁,恐那几块地便要荒废了。”

    “你想要我作保?”南初直直望着明书。

    明书略有些迟疑,但还是答道:“是,若得书办作保,那些地便有了着落,流民也便有了生路。”

    “我不能。”南初答得诚恳又直白。

    明书先是一怔,继而闪过一丝尴尬,可又不甘地想再说什么,却被南初抬手阻止。

    她眼前闪过自己为山棠作保那日的情形,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粝的石面,语重心长道:“明先生且听我说。督帅确是予了我首倡之权,可这权利的初衷,绝非是想要我为民请命,它是萧翀给我的一道枷锁。”

    她此言一出,明书倏而沉默,一丝愧色浮上面颊。他为春耕之事焦灼,一时竟未顾及她在那强势的枭雄身边,或有不为人知的窘迫。

    南初看出了他的心思,一笑道:“你也无需多想。说白了,我为山棠作保,只是在那等极端情形下的特例,而非能开先河的惯例。我既非规则的制定者,也不能做规则的破坏者。明先生,你我眼下皆是‘借势’之人。我所借之势,源于特许,而非权柄。以特许破铁律,如同以沙筑塔,顷刻即倒。届时,非但地保不住,你我所借之势,亦将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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