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寒蝉冰露(1/1)

    寒蝉冰露

    大夫会诊原本需要相当安静。

    但霍灵和白岑的情况都很特殊。

    来潍州的路上, 方如是就替霍灵诊治过多次,因为幻象凶险,所以一直需要有人在身边把关, 关键时候将自己抽离出来。

    白岑对方如是的操作熟悉,而且, 霍灵中毒的事在今日之前方如是只告诉过他和王苏墨,暂时没有节外生枝告诉两位老爷子和老赵, 玉棠, 以及丁伯。

    当下,看着师伯观察霍灵眼睛, 方如是把脉, 两人最初的神色都还自若,渐渐地, 眉头微蹙,神情开始紧张起来,伴随焦虑和心惊,仿佛忽然间进入到入定的状态, 额头也开始逐渐渗出冷汗。

    白岑一面观察着两人的状态,准备随时切断。

    一面在心中默数着数字。

    这是方如是之前叮嘱的。

    在幻境中, 他和师伯自己是不知道已经过了多长时间。

    用方如是的话说,每次他都会感觉进入到一个复杂又诡异,且恐怖的迷宫,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时间流逝了多久。

    所以每次查看病情,都是在拿自己同幻境赛跑。

    换言之, 每次坚持的时间更长些,就离藏在这些幻象之后的毒性更近。

    白岑心里默默查着数,不敢大意。

    桌上就有纸笔, 师伯让他记录他们两人分别进入不同状态的数字。

    不是怄气,就是比试。

    今日高低得分出个胜负来。

    白岑头大。

    但一个人的判断始终有限,容易受限于自身,但如果通过两个人的比较,很容易复盘,并且横向矫正其中的差异。

    白岑仔细记下。

    方如是最早进入满头冷汗,浑身打颤的状态。

    方如是医术高明,很快进入状态,但是武功和内力不济,很难坚持更长的时间。

    师伯虽然把九重真气传给了他,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方如是已经进入到不受控状态,白岑点穴将人唤醒,方如是整个人大汗淋漓,如同虚脱一般,回到现实里时,孟回州才刚进入到不济的状态。

    果然,两个人在一处,方如是忽然意识是哪里不对。

    幻象对每个人都不同。

    但是它出没的方式是一样的。

    也就是说,他和孟回州在幻象里的不同选择,让他们进入不同状态。

    他之前让白岑记录过,入定,虚汗,浑身打颤。

    但孟回州入定后,先不是虚汗,而是整个人青筋暴起。

    白岑和方如是对视一面,果然,师伯这处不一样。

    方如是忽然明白过来,藏在幻象之后的毒素可能是一分为二,看似水火不相容,不可能放在一起的毒素,其实就在一处的。

    “纸笔给我。”方如是赶紧记下。

    白岑不敢耽误。

    但同时,也要留意师伯的模样,以及继续在心中默数。

    终于,方如是提醒:“叫醒他。”

    白岑照做。

    其实离之前师伯说的预期还有些差距,但方如是恼意:“你是非同我比,不能输,也不要命是吗?”

    孟回州才从幻境中被唤醒,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每个人的幻境都要面对自己的心魔,最不愿意面对的人和事。

    方如是是看见了颜冠杰和百晓生。

    纷繁错杂的迷宫里,百晓生扶着他,两人在迷宫中奔逃,每次都是,就差了那一道城墙,要么到不了,要么城墙上的士兵朝着他们射箭,最后是颜冠杰浑身是血压在他身上,替他挡住了箭矢。

    但底下,说不清的亡魂伸手抓向他,想把他拽到地下。

    那些是他没有救,也有没救回的人。

    他们面目狰狞得撕扯着他,永不停止,也永不安息……

    孟回州看见的却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无论他跑去何处,这张没有五官的脸都会跟着他。从他幼时有记忆起,便如同噩梦一样如影随形。

    从他不听话,师祖吓唬他的故事里走出来。

    在师父过世时,对他的叮咛和交待里。

    也在师弟死时,刻在他后背的《长生经》三个字上……

    他讨厌一切没有面容的东西。

    也包括看不清面容的皮影戏之类。

    孟回州喉间轻咽。

    “师伯,没事吧?”白岑见他脸色惨白。

    孟回州摇头,只是有些吃力。

    从他第一次尝试给白岑解毒开始,这样的场景他没有经历千次,也有数百次。

    但每次都被困在四面八方数千面铜镜里,每个铜镜里都出现一张没有面容的脸,每张脸都同他说着《长生经》这里……

    这么多年了,这些东西再次出现在他的幻境里。

    孟回州还是忍不住寒颤,接过白岑递过来的温水,缓缓饮了一杯,脸色才好看些。

    但也不敢闭眼。

    仿佛一闭眼,还是漫天的铜镜里那张无相之脸。

    犹如梦魇。

    “既然方神医和师伯都好些了,这张是用数字记录的时间,还有方神医和师伯,你们两人入定开始的反应。”白岑放在桌子中间,方如是和孟回州都能看见。

    但每个人都只看了一眼,便愣住。

    两人是全然不一样的反应和表现。

    方如是是冷汗,寒颤;孟回州是青筋暴起,犹如烈焰焚身……

    方如是道:“我一直以为是性寒的毒药,也试过燥热之毒,但每次都不一样。”

    孟回州:“我一直以为是燥热的毒药,也试过性寒之毒,但一次都没成功过。”

    但这次,两人面面相觑。

    方如是探究:“有没有可能是两种冰火并不相容的毒药放在一处?”

    孟回州迟疑:“但冰火两重会调和在一处,互为解药,不会有毒性。”

    方如是继续:“那如果两种毒性分别下于经脉与血液中。性寒之毒顺着经脉游走,燥热之毒逆着血液回溯,两者会擦肩而过,却不会调和。”

    孟回州睁大眼睛,虽然他很不愿意承认。

    但是,方如是确实是个奇才!

    他怎么能想得到,经脉与血液中,两种互为排斥,互不相容的毒性,顺行,逆行,互为影响,互相驱策。解毒之人无论怎么医治,都会此消彼长,周而复始。

    方如是啊,方如是!

    孟回州忍不住自嘲一笑,两人比了一辈子,他甚至不惜在比试的时候偷偷用功力加成,却不曾想,最后却是在这里,他输得心服口服。

    孟回州笑着摇头:“老方,你我二人斗了一辈子,我从不愿意承认输于你,但你的医术,却是远在我之上。”

    方如是原本脾气就古怪,此时竟也自嘲笑道:“枉我自诩医术远在你之上,却不曾想,与你一道不过就这一遭,便解开了困扰我一年的奇毒。”

    两人相互看着彼此,都忍不住笑。

    斗来斗去一辈子。

    最后却是相互成就。

    孟回州摇头:“医术何必分高低?赢了又如何,输了又如何?”

    方如是也捋着胡须戏谑道:“输赢竟都不过解开这奇毒的一瞬快活自在!”

    孟回州感慨:“下毒之人,如同一座高山,俯视你我;这毒在他眼中,犹如草芥,不过信手拈来,竟需你我耗尽精力,你钻研一年之久。”

    方如是也自嘲摇头:“要不是你抛砖引玉,白岑的病治了几年,他告知于我,我在霍灵的身上找到蛛丝马迹,怕是这毒,十年八载都不会有头绪。”

    白岑听明白了:“师伯,方神医,是霍灵身上的毒已经找到解毒之法了吗?”

    孟回州和方如是对视一眼,相继点头。

    白岑攥紧掌心,长舒一口气。

    霍叔叔,霍叔叔终于可以放心了……

    方如是看他一脸如释重负,忍不住道:“你高兴什么!他的毒可解,只是对方信手拈来,如同洒了一滴毒药给一只蚂蚁。而你,是朝你泼了一汪海水,将你浸在其中。全然不可同日而语。”

    孟回州心中叹气。

    白岑想得开:“我不一样,我已经接受这样,也习惯了,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东家还给种了秋冬时节在油膜纸里的菠菱菜,我在八珍楼好得很~”

    “下毒之人,不知道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这毒就算能解,还不知要吃掉多少灵丹妙药才够一线生机。”方如是看他。

    白岑唏嘘:“那我还是吃菠菱菜好些,至少东家可以做得好吃,还不重样。”

    “先不说我了,霍灵的毒要怎么解?”白岑问起。

    方如是道:“性寒之毒,用极燥之药;燥热之毒,用极寒入药。”

    “什么意思?”白岑纳闷。

    孟回州轻叹:“极燥之药,若无病症,服之可爆体而亡,最近的,在我家中就有一株,烈阳草;极寒之遥,若无病症,服之可全身冰冻衰竭而死。最近的,在梅州四节手中——寒蝉冰露。”

    寒蝉冰露?

    白岑惊讶:“这是什么?”

    方如是极简解释法:“寒蝉的口水。”

    白岑:(⊙o⊙)…

    屋外,赵通来了苑中。

    王苏墨正同段无恒一道守在屋外,怕有其他人叨扰。

    时间过得有些久,王苏墨用石头在地上画数独让段无恒做,段无恒正做得想头撞墙,两人听到脚步声,一起抬头,见是赵通。

    “赵大哥?”王苏墨意外。

    赵通看向她,言简意赅:“卢文曲醒了。”

    王苏墨不自觉站起身来,过去十余日,卢文曲终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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