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吉隆(1/2)

    吉隆

    齐映又睡了很沉很沉的一觉。沉得像跌进马里亚纳海沟。

    巨浪浮起,翻卷起许多五彩的碎浪,每一道棱面都折射出跃动的画面——

    陶瓷在地板上迸裂,女人尖叫时圆张的红色双唇,门板咣咣地震动。

    “你疯了?打他做什么?他毕竟是你姐姐的孩子,你外甥!”

    “我供他吃供他喝,他还有理了!”

    齐映用指腹抿了一下颧骨上方的擦伤,捂住耳朵朝门外大喊:“你们做我的监护人,还不是为了钱?!”

    更激烈的砸门声。

    咣——

    咣——

    咣——

    门咚得一声被踹开,门把手将墙面砸出一个小坑,墙皮簌簌落到地板上。

    他瞪着眼睛看向门口,那里是黑乎乎的一团,光线完全被它吞噬了。

    齐映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跑,想叫,却无法动弹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团黑影朝他直直扑过来!

    齐映惊醒了。

    他的梦越来越多,跟之前常常做的会飞或者坠落的梦也不一样,它们不乏细节,但又有超现实的成分,变得真假难辨。

    一阵风袭来,窗帘鼓荡,露出一线黯淡的光源,照亮齐映的半边身体。窗外雨声如雷,在房檐下形成剔透的珠串,啪嗒啪嗒坠地,远处清真寺高亢的宣礼声也一并变得淅沥了。

    一切陌生的景象都在告诉他,这里是吉隆。

    齐映揉了揉疼痛的太阳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想起他们乔装后,顺利从贫民窟的一条破旧不堪的后巷潜入这座繁华又混乱的城市,最后在一家不查验身份、有钱就能住的偏僻旅舍落脚。

    他当时对吕蒙正居然知道吉隆有这么一个后门表示了称赞。

    布兰顿解释说:“吕两年前就探过一遍路了。”

    齐映对两年前的事了解得还不够细致,时间不足以他询问很多问题。他只是大概明白吕蒙正在审讯时说的是真话,那该死的吐真剂确实生效了,而且正如他所言,他们之间也没有任何世俗意义上的亲密关系,但他来迦苏寻找他,并且在两年前就已来过一次。

    如果一定要说出他们曾经的交集。

    吕蒙正说,他们是同学。

    但齐映对此毫无印象。而且还不是因为空难导致的失忆,在吕蒙正的叙述中,他在失忆前应该就对他没什么印象。

    他们只是同年级,并不同班,交集仅限于高中时代的寥寥几面,说过的话实在不算多,加上那时候大家都刚分化没多久,齐映还处于不稳定的变声期,说话脆生生的,经常被误认为是oga,跟现在的声线完全不同,所以吕蒙正隔着监禁室的门和他聊了半个月的天,也没有认出他来。

    齐映发现自己一直陷入一个思维陷阱,他以为只有最亲密的人才会来寻找他,这个人应该是他的爱人、亲人,大概率有血缘关系,比如爸爸妈妈,兄弟姐妹,他为被抛弃而感到难过,可他从没想到来找他的会是一个近乎陌生的人。他们连彼此的声音都认不出。

    齐映觉得一切突然变得有点好笑。

    他下床,推开半掩的房门,合页陈旧得发出吱呀呀的声响。

    铁艺茶几上摆放着鱼缸,醒目的红色在里面摆尾游弋。

    吕蒙正脱掉了那件与他气质不符的印花衬衫,只穿着一件背心坐在外间暗红色的布面沙发里,正尝试用牙齿咬住白色绷带的一端,包扎手腕上的伤口,茶几上还有残留血迹的棉签和消毒药水。

    电视机里传出细小的播报声。齐映大概听出是有关局势的新闻,但吕蒙正很快拿起遥控器,调换了频道,变成了一首叫rasa sayang的欢快歌曲。

    满意于这首歌带来的轻松氛围,吕蒙正放下了遥控器。

    “醒了?饿不饿?”他精神不济,但还是朝齐映笑了笑,“他们去买吃的了。”

    齐映感觉他现在面对这个人的情绪,就像沙发背后年代久远的米黄色壁纸,模糊得难以看清。

    高兴?感激?

    如果是两年前,他一定会感激涕零。

    现在有点不是滋味,迷茫更多,新亚共和这个所谓的故乡是一个巨大的盲盒,面前的吕蒙正也是。

    “还好,不饿。”他走近到距离吕蒙正膝盖一步的地方,发现他眼睛里布满血丝,“你不睡一会儿?”

    “我不困。”吕蒙正用虎口压着松散的绷带作势要起身,“我去给你倒点水。”

    齐映就往前迈了一步,抵住吕蒙正的膝盖,禁止他站起来。他不容拒绝地从他手里把绷带接过来,绕过虎口又多缠了一圈,最后在手背上绑出一个标准的蝴蝶结,学医多年,这项技能没有随着记忆丢失,仿佛刻进dna。

    两个人都满腹心事,但都没有说话。包扎完成后,齐映走到窗台边取出包里的体温计:“再测一次体温。”

    382c。

    又超过38度了。齐映坐在吕蒙正旁边,对着这个数值皱起了眉。

    “还没到注射普通抑制剂的时间。”齐映忧心忡忡,“而且抑制剂也不多了。”

    吕蒙正还在转着手腕,翻来覆去看齐映给他包扎的蝴蝶结:“我让他们顺道去药店看看,但恐怕市面上很难买到和军方抑制剂效果一样好的。”

    齐映说:“这样下去你撑不住,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迦苏?”

    说完他就发现这句话有失正确:“我是说,我们,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迦苏。”

    吕蒙正回答:“现在外面局势很紧张,槟城那边的船也需要一点时间准备。估计还需要三到四天。”

    当这个时间确确实实摆在面前,齐映发现自己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吕蒙正身体又侧过来一些,审视着齐映,他一头羊毛卷散着没心情扎,咋咋呼呼得蓬乱着,咖色的发圈套在他的手腕上。

    “齐映。”他说,“现在我们有一点时间,你有没有问题要问我?”

    齐映看起来有些苦恼,过了一会儿才理清头绪,“在新亚共和……”他停顿了一下,才说出来,“我父母……或者说我还有家人朋友吗?”

    吕蒙正片刻的沉默,让齐映有种不好的预感。

    “大约是初中的时候你父母就牺牲了,他们是优秀的军人,在一次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很遗憾……之后你的舅舅舅妈成为了你的监护人。当然,他们也继承了你父母的遗产,所以可想而知,你成年以后你们的关系并不好。至于朋友……”

    吕蒙正说:“你大学毕业后,世界各地陷入战火,你加入了ngo组织,离开新亚共和到处飞,帮助战争中受伤的人。所以……你在新亚的朋友也不算多。”

    这段叙述进行的过程中,齐映的眼睛一直一眨不眨,直到此时才缓慢地眨动了一下。

    身体上的伤痛早已好得七七八八,但齐映知道,只要记忆的谜团还在,他就不算真正痊愈。而此时他感到体内深处的伤口正在缓慢愈合,吕蒙正帮助他一点一点拼凑起过去的生活,他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是合理的,他没有声名狼藉,也不是众叛亲离,他的人生和其他人一样,念高中,读大学,学医学再去实习,他的爸爸妈妈很爱他,只是没能陪他走太久,才会没有人来寻找他。

    他同时模模糊糊感觉到一件事,那就是虽然吕蒙正说他们交集不多,高中毕业后从未联系,但他似乎对他的去向和动态,如数家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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