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只能看她自己的命数(1/1)

    赵小荷下山前,夏至先去了一趟杂役账房。

    她入天枢没多久,能领的东西本就不多。这个月的生活份例,加上这些日子做杂役结下的钱,再提前支了一点,凑起来也不过小小一包。

    到了山门,她才递过去。

    “做什么?”

    “你那门亲戚多年没来往,总不能一见面,便什么都指望人家。”

    赵小荷这才接过。钱袋落进掌心,很轻。

    夏至道:“我刚进门,只能拿这些。家里还有病人。”

    赵小荷的手捏着小包,片刻后,把钱袋收进袖中,又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姓名和住处都在上面。”

    夏至接过:“若住下了,托人给我捎句话。”

    “好。”

    正有弟子从山门经过,两人都停了话。

    等脚步声远去,赵小荷才道:“那我走了。”

    “嗯。”

    她走下两级石阶,又停住。

    “菱歌。”赵小荷似乎有话想说,最终只道:“你也不容易。”

    夏至喉咙微涩,没有应声。

    赵小荷已经转身下山。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夏至才低头将纸折好,收进衣襟。

    转眼又过了几日。

    夏至渐渐习惯天亮去药田,入夜背书,困得睁不开眼才睡。

    晌午看书时,手边偶尔会多一只余秋娘从膳堂带回来的馒头。

    “书能当饭吃?这么毒的日头,膳堂都收锅了。”

    夏至弯起眼:“还是余姐姐疼我。”

    “谁疼你了?顺手。”

    小呆也越发不把自己当外鸟。饿了啄她袖子,饱了蹲她肩头打盹,偶尔还叼一两根别人晒的药草来送她,害得夏至跑去还了两回。

    如今再听见有人叫“闻姑娘”,她已经不会下意识绷紧背。

    有时候她甚至会想,等娘醒了,若日子能一直这样,也很好。

    不过,那两株伤了根的聚灵草却不行了。

    前几日才冒出的新根已经发黑,其中一株连叶色都灰了。夏至翻遍这几日的记录,改过水量,松过土,也照墨衍手札调过引灵时辰,依旧压不住腐坏。

    周管事巡田时拨开土,检查了发黑的根须。

    “本来就是交到你手里前伤的。拔了吧,再烂下去,散进旁边土里,反倒麻烦。”

    “能不能先别记成死苗?我把它们移出去,再留几日。”

    “二十八株都好好的,你还盯着这两株做什么?”

    “我不是非要救活它们。”夏至道,“我想知道,它们为什么还是会死。”

    周管事瞧她一眼,到底没拦。“移远些,别沾着旁边的土。”

    傍晚,余秋娘被她拉来帮忙,两人各抱一盆往杂役房走,一路惹得不少人回头。

    “别人往屋里搬花,你往屋里搬死草。”

    夏至纠正:“……还没死。”

    余秋娘翻了个白眼。

    “还真想一株都不死?搬回屋,难不成晚上还要守着?”

    “它们会死,总有原因。”

    余秋娘摇摇头,还是替她把花盆搬到窗下。

    “我为什么要帮你干这种事?”

    夏至递过去一颗松子糖:“因为余姐最好了。”

    “……少来。”

    小呆立刻跟着叫:“啾!”

    余秋娘对上那双直勾勾盯着松子糖的黑豆眼。“你叫也没有,小肥啾。”

    到天枢以来,夏至一直记着一个日子。

    丹霞峰供丹堂,每月对杂役开放一次。

    天还没亮,她便到了。

    门前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有人来补疗伤丹,有人拿着旧丹牌问了三回,仍没等到自己要的丹药。

    轮到她时,值守弟子翻了半本丹册。

    “养元丹还有,墨长老炼的没有了。”

    “有什么区别?”

    “给谁吃?”

    “凡人,久病……”

    夏至说了夏清婉的情况,那弟子听完便摇头。

    “那只能要墨长老炼的。寻常丹师也能炼养元丹,难的是把丹毒压到凡人受得住的程度。凡人没有灵力,药效没化开,丹毒先伤脏腑。”

    “要等多久?”

    “先登记,交三成定金。照现在的名册,最快明年。”值守弟子翻过一页,“下个月也可以再来看看。若有人撤了名额,或者哪一炉出了余丹,或能临时调剂。”

    明年?

    夏至扫了一眼价册。

    一枚养元丹,抵得上她做二十年杂役的份例。可就算她有灵石,也等不起。

    “其他丹师炼的,若化开,一日只服一点呢?”

    “化水只是分服,不是去毒。真减到凡人受得住的量,那点药力续不了命;日日服,丹毒一样会积在脏腑。”

    夏至站在那里,半晌没有出声。

    值守弟子见她迟迟未动,又道:“供丹堂只能照丹册走。除非墨长老本人愿意另外开炉,否则谁来也挪不了。”

    夏至抓住了那句话里的唯一余地,她径直去了丹霞峰内院。

    可杂役牌只能走到丹房外廊。再往前,一层禁制横在石阶上。

    守门的药侍拦住她。

    夏至说明来意,又递上名牌。“劳烦帮我通传一声。”

    药侍接过名牌进了禁制,一炷香后才下来。

    “先生今日不见外客。”

    “能不能再替我问一句?我只求一枚养元丹——”

    “先生已经知道。”

    药侍将名牌还给她。“近日所炼丹药皆入供丹堂,一律按册调度,不另外拨丹。”

    夏至握着名牌,目光越过那道禁制。里面丹香氤氲,近得仿佛只隔几级石阶。

    可这几级石阶,她迈不过去。

    方才替她进去传话的人,却可以。

    药侍。

    她忽然想起即将到来的药侍内考。

    如果她能成为药侍,至少下一次,不会连这道门都迈不过去。

    家里的养元丹,只够十日了……

    夏至还是去了主峰。

    闻清晏听完,只让人取来丹册。

    薄薄几页,一行行全是名字。

    他翻到最后,对她说:“下一批也没有空额。”

    “还有别的办法吗?”夏至问。

    “上次那枚,是从我自己的丹例里拨给你的。”闻清晏道,“今年没有第二枚了。”

    “掌门,那位夏姑娘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娘。她把人留在山下,我既然接了这件事,总不能做到一半。”

    闻清晏没有接话。

    夏至又说:“她娘已经昏迷很久了。养元丹确实有用,这些日子脉象比从前稳。若再有一枚,说不定……”

    “闻菱歌。”

    他的声音仍旧温和。“册子上的人,也都在等。”

    夏至抿紧唇,站在那里。

    “有人重伤未愈,有人寿元将尽,也有人和你一样,在替放不下的人多争一点时间。”

    他停了一下。

    “上一枚,是我的丹例。我可以给你。”

    “可今日若因为你更急,便把另一个名字往后挪——你救的是你想救的人,被耽误的,也是旁人想救的人。”

    夏至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她懂。

    正因为懂,才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可道理是道理。躺在那里等药的人,是她娘。难道眼睁睁看着娘去死吗?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殿中静了一会儿。

    “你已经替她做得够多了。”

    夏至一时没反应过来,目光抬起。

    闻清晏声音放得更缓。“……人力终究有尽。剩下的,只能看她自己的命数。”

    鼻尖猛得一酸,夏至垂下眼睫,用尽全力才把那股湿意压了回去。

    不够。

    怎么会够?这么多年,是娘拿命护着她。如今不过才轮到她护娘几日,怎么就能说够了?

    可这些话,她一句都不能说。

    她如今只是闻菱歌,一个因为愧疚,替死去的朋友照顾母亲的人。她可以愧疚,可以尽力,却不该一次次求到失态。

    再往前,就是惹人起疑。

    夏至强迫自己松开咬紧的牙。

    “我明白了。”她起身行礼。“今日打扰掌门了。”

    闻清晏没有再劝。“回去吧。”

    夏至出了殿门。山风从长阶上迎面吹来,她一直走到主峰长阶尽头,才摊开手。

    掌心陷着的印子,已经渗了血。

    她把手重新握紧。

    ……人力有尽。

    那就看看,她的力,到底尽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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