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六月初一祭天大典(2/2)
项华。
这间石室里，困住的并不只是四百八十年前凫丽山的亡魂。那些或明或暗的狐珠沉默悬在石龛之中，年岁深浅不一，有的尚存赤色，有的却已黯淡得几乎辨不出原本光泽。
檀宁最后赶入石室。看清四壁的那一刻，寒意便从脚底直窜上来，沿着脊背一点点爬过，手中的火折子也险些从手中脱落。
他袖中那枚天狐狐珠还在，寒意隔着月白色的衣裳，一点点渗进他的身体。
送到了邬宵寒面前。
满室狐珠，父母、姐姐、先祖，千年血债，尽数陈在眼前。只要邬宵寒还有一分蠪侄的血性，便不可能不恨，不可能不怒，也不可能再守着那副人类皮囊。
邬宵寒再未看满室狐珠一眼，重重斩向项华。
万民祈愿与天子之气自祭坛压下，穿过厚重白石，落入这座沉睡数百年的地宫。
两个妖的速度都太快了，檀宁只能举着火折子，勉强追着邬宵寒的背影。
项华似乎早已熟悉路径，转眼便掠入地宫深处。
“项华！别想逃走！”
“邬宵寒！”
密密麻麻的石龛遍布石壁。每一方石龛里，都悬着一颗狐珠。
他没有诵祝文，也没有多余动作，只垂眸望着祭坛中央的香烟。烟雾在他面前缓缓聚拢，又被风吹散，清苦的香气淡得近乎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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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要斩向项华的长刀停在半空。
接下来的路，邬宵寒全凭本能在走。地宫如迷宫一般，四通八达却又如出一辙。正当他们怀疑自己是否迷路时，邬宵寒忽然抬手，示意她停下。
地面之上，祭天大典仍在继续。闻人拂青立在祭坛正前方。
下一瞬，赤色妖气自他周身轰然漫开，缠上手中长刀。
邬宵寒没有半句废话，刀锋一转，直取项华咽喉。项华抬臂一挡，木臂与横刀相撞，闷响在石厅里骤然炸开。项华借势迅速拉开距离。
头顶之上，礼官所诵的祭天祝文已至最后一段。
那双原本漆黑的眼瞳，在满室狐珠的赤光里，一点一点收成冰冷的竖瞳。
地宫之中，项华已来到中央石室门前。他一掌按上两扇石门的交合处，五指化作深褐枝条，硬生生刺入门缝。
那一刻，杀意、怒火，以及追索了四百八十年的仇恨，都被某种更沉的东西生生压回胸腔深处。邬宵寒站在那里，看着一面面石壁，四百八十年前他从中逃出的那场蓝火，仿佛终于越过漫长岁月，重新烧到了他的身上。
李聿在礼官的引导下，向着广阔的晴空俯身一拜。
直到此刻，看见满室沉默悬浮的蠪侄狐珠，他才终于明白，闻人拂青真正要他送来的，是他自己。
他先是看见满室赤光，随后才看清那赤光从何而来。
唯有如此——他这四百八十年来杀死的无辜生灵，才能重新复生，今后千年万年，世间循环不断的悲剧才能彻底停止。
大魏祭天，说是向苍天祈福，实则是向昆仑告祝；而他是昆仑使者之首，地位超然，即便天子在他面前俯首，他也只需静立受之。
昏暗的烛光里，有极轻的一声响，像枯枝擦过石面。
“项华——”邬宵寒一字一顿，杀意如海啸般涌上。
项华话音未落，邬宵寒终于动了。
檀宁终于明白，那股格外强横的同源妖气从何而来。
檀宁想要冲过去，可还未近身，一股森冷威压便从他身侧荡开，将她生生逼退数步。
知道当年那场蓝火里，他曾放走最后那只小狐狸；也知道他后来分明找到了那只逃出生天的蠪侄，却隐瞒不报，甚至帮着对方藏在自己眼皮底下。
作者有话说：无
项华也没有动。
下一瞬，邬宵寒已拔刀掠出。刀光劈向石柱背后的阴影，铛然一声，火星擦着石壁迸开。石柱后的人影被逼出，露出一张檀宁并不陌生的脸。
闻人拂青要他死在这里，也要邬宵寒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真身，他再替天行道，顺理成章拿走那最后一颗狐珠。
与邬宵寒在地宫里狭路相逢非项华所愿。他本想躲上一时，等邬宵寒和檀宁走了再现身，却没想到还是被邬宵寒发现了踪迹。
那个一路奔逃、不肯与他交手的人，此刻却站在石室中央，忽然不再动了。项华望着前方，神情罕见地空白了一瞬，竟像连自己为何而来都忘了。
也有更早之前，早到他从未见过的先祖。
赤红、暗金、血褐，明暗不一。有的光泽尚在，有的已经黯淡如死灰。
他以为自己只是来送一颗天狐狐珠。
闻人拂青已经知道了。
项华眉头一皱，并未回应，而是转身就逃。
妖力一收，原本隐痛的心脏也逐渐平复下来。
这里有他的姐姐与父母。
邬宵寒站在门前，手中长刀仍指着项华，可刀锋没有再往前一寸。
“站住！别逃！”邬宵寒毫不犹豫追了上去。
轰然一声，石门洞开。邬宵寒飞身掠入。
石下深处，凡人听不见刀兵，也听不见奔逃。可那一点细微震动仍顺着祭坛传了上来，落入他耳中，轻得像一粒尘埃落地。
近千颗狐珠静静浮在四壁之上，像近千双沉默的眼睛，也像近千座无碑之坟。
“小狐狸，不要——”项华猛地回身，声音第一次失了平稳。
早在凫丽山覆灭之前，甚至早在邬宵寒出生之前，蠪侄一族便已经不是自由生灵，而是被暗中饲育的狐珠来源。
厚重石门被撬开一道窄缝，他闪身没入其中。邬宵寒紧追而至，一刀斩断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枝条，刀势未收，重重劈在石门之上。
随后踏入的邬宵寒也在门前骤然停住。
他缓缓抬起眼。
他没有与邬宵寒缠斗的时间。他必须在祭天仪式结束前，将天狐狐珠放入中心石室。
所以今日，闻人拂青将他送进了这座地宫。
某一刻，他似有所感，目光微微垂下，落向脚下白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