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体温(1/2)

    体温

    夜色在二人身侧漫延, 整个人世间都安静下来。

    韩迟云由签判擢为少尹,其公服亦已从墨绿色换作朱砂红。那红色实在惹眼,哪怕是在暗夜之中, 依旧红得令人心弦拨乱。

    他将马鞭交给身后的随侍, 翻身下马, 朝着姚木槿走来。

    姚木槿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但当她看着韩迟云一步步向她走近的时候, 莫名就觉得鼻酸眼胀。

    “韩大人……”

    姚木槿原想给韩迟云拜个万福,可她怀里还抱着那些鸡子, 活动不便, 只得欠了欠身。

    “入夜了,傻站在这儿做什么?”韩迟云问她。

    姚木槿却没急着回答对方的问题, 反是语带惊讶地反问:“你刚才不是已经回去了么?”

    “回去?”韩迟云没听明白。

    “适才韩大人的官驾回了相府, 我明明瞧见你坐在车里……”

    韩迟云瞬间明晓,答道:“马车里坐的是我弟弟。临安出了一桩连环盗窃案,我去殿前司左军校场问话, 这会儿才刚回来。”

    只一句话, 姚木槿心头的憋屈和恼怒尽皆消散无踪——原来马车里的人是韩家那个病儿子, 怪不得他的眼神那样空洞冷漠……这样一想, 虽然很可怕,却也很可怜。

    “远远便瞧见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发呆,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怀里抱着什么?”韩迟云又问了一遍。

    “啊!”姚木槿经韩迟云这一提醒,瞬间想到自己要办的正事,“这是黑羊巷的殷家嫂子托我交给韩大人的鸡子,她托我向大人道谢,多谢大人为殷家哥哥主持公道。”

    话毕,姚木槿上前两步, 将怀中竹笥递给韩迟云。

    韩迟云刚要伸手接,不提防身后一名随侍抢先一步将竹笥接去,又冲着姚木槿埋怨道:“这脏东西怎能让大人拿,当心污了大人的衣裳。”

    “这些都是熟的。”姚木槿赶忙解释。

    “熟的也脏。”

    韩迟云的面色冷了一瞬,却又在刹那恢复正常,淡淡地说了句:“王逵,不得无礼。”

    姚木槿终于将鸡子交给韩迟云,心里松了口气,听那名唤王逵的随侍埋怨她,她也没恼,反而福身一笑:

    “是奴家不懂礼数,还望韩大人勿怪。”

    “许久未见,这些日子你还好么?”韩迟云定睛看着姚木槿的笑靥,突然问道。

    姚木槿大大方方回答:“挺好的,仍是每日卖花挣钱养活自己。韩大人还好么?”

    “我也……挺好的。”

    姚木槿突然很想问韩迟云,六月初六崔真君诞辰那日,韩温两家是否已经交换了草帖?定帖是否也已换过?如此说来,他的婚事差不多要定下来了吧?希望韩大人和温娘子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沈官人说很快就会接奴家入府,届时奴家住在西跨院,韩大人若有事需要帮忙,可随时遣人来唤奴家。”

    韩迟云蓦地不说话了,薄唇紧抿,眉宇黯然,似将自己锁在了沉默里。

    过了许久,他的喉结微微滑动,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嗯”。

    夜风吹来,这声音转瞬就散在风中。

    姚木槿突然有点儿后悔自己主动提起沈如钧,她闹不清韩迟云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她知道男人都是这德行——自己不想要,又不愿意给别人,给了别人还不高兴。

    但她今夜并不想韩迟云不高兴,想了想,这便岔开话题,郑重地说:

    “奴家虽没读过书,但瓦子里的杂剧奴家看过不少。戏文里唱,昔年东京开封府尹包拯包大人,为国尽忠,为民请命,是个铁面无私的好官。韩大人如今做了临安府少尹,希望韩大人也能像包大人一样,成为百姓头顶一片青天。”

    她将韩迟云比作包拯,本意是想夸赞奉承韩迟云,孰料话说完后,却不见韩迟云有丝毫欢喜之意……姚木槿在心底大呼一声“糟糕”,这才反应过来,她这话说得极为不妥——如此类比,这不是把韩迟云架在火上烤嘛!

    官场上惩奸除恶之事,她再不懂也知道,哪有戏文里唱的那么简单。而且,像包大人那样铁面无私,简直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官场如战场,弄不好可不就是个粉身碎骨?

    姚木槿因自己的莽撞言辞而觉面颊发烫,遂赶紧找补道:“奴家适才所说,没别的意思……奴家只是想问,韩大人能否答应……”

    唉,越说越不对。

    果然,韩迟云像没听见似的,转头吩咐王逵:“去府里唤轿夫,就说我要用轿子。”

    话毕,又转向姚木槿,道:“夜里路不好走,我打发轿子送你回去。”

    姚木槿也没再说别的,低声道了谢。

    不过片刻功夫,四名轿夫抬着相府的轿子出来,其中一人打起轿帘,请姚木槿上轿。

    姚木槿仍为自己刚才那番胡言乱语而赧颜,可她又不敢再多说什么,生怕说多错多,遂只在上轿前恭敬礼道:

    “夜凉,韩大人请回府吧。”

    韩迟云点了点头,转身向着相府大门走去。

    姚木槿目送着韩迟云,直到对方进了府门,她这才轻叹口气,返身钻入轿内。

    谁知轿子刚抬起来,还没走两步,忽听外面有人喊道:“停轿!”

    ——是韩迟云的声音。

    姚木槿的心蓦然一惊。

    下一瞬,她便看到韩迟云掀开轿帘,俯身将一只手递了进来。

    他的掌心托着一枚莹白如玉的鸡子,是刚才姚木槿给他的那五十颗其中之一。

    从轿内看出去,一弯新月斜斜地悬于天际,衬着轿前男人一身红衣,俊美无俦。

    男人弯着腰,将手递于轿内女子面前,凝声说:“我答应你。”

    答应什么?

    刹那间,姚木槿猛然反应过来——他答应她,临安府少尹韩翌,要像昔年的权知开封府事包拯一样,做一个为国为民、清正廉明的好官。

    姚木槿的眼眶再次于夜色中濡湿。

    都怪夜风太旖旎,惹得她也多愁善感起来。

    她伸手从韩迟云掌心拿过那枚鸡子,指尖于他肌肤上划过,很轻很轻的触碰,却让她的心跳变得又快又重。

    韩迟云放下轿帘,起身退至一旁,对轿夫吩咐道:“好生送姚娘子回去。”

    轿夫点头哈腰地应了,这便起轿,抬着姚木槿离开相府。

    姚木槿坐在摇摇晃晃的轿子里,手心紧握着韩迟云给她的那枚鸡子。

    鸡子很暖,那上面沾着韩迟云的体温,现在,那体温又沾在了姚木槿身上,宛如蛊惑。

    待回到黑羊巷的家中已是戌时过半,姚木槿点起油灯,从灶房端出早上吃剩的胡麻饼,配着腌菜吃了两块饼,又喝了家中剩的半壶清凉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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