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女人(2/2)

    韩迟云却丝毫没将这些刻薄话当回事，淡然一笑，道：

    韩迟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在敬仰一幅绢本设色画，但却并非官家画院里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赵宋仕女图，而是以大斧劈皴法绘出的濠梁秋水、林野荒原，是一种穿透灵魂的自然与自由。

    旁边有人疑惑地问那茶博士：“你又怎知她是寡妇？你听谁说的？”

    行止如山水，身姿似林泉，举手投足便是烟波浩渺，千里江山。

    茶博士面上浮起一抹猥琐的笑，抬起两手托在胸前，做了个十分下流的动作，道：“诸位官人瞧这儿不就知道了。”

    她将一头黑鬒鬒的头发挽作一个简单的发髻，髻上覆着一块头巾。头巾的颜色很奇怪，红不红、褐不褐，韩迟云想了一会儿才明白，那头巾许是用茜草染的，洗过几次之后就褪色了。

    听闻此言，众人皆讪讪地应着，在引经据典方面，还真是无人比得上韩迟云。

    今日来金凤阁小聚的皆是昔年国子监同窗，有人已入仕途，有人仍是白身。其中不少人对韩迟云是又妒又畏。

    于是韩迟云再不理会席间众人又在叽喳吵闹些什么，只自顾自地开口说道：“此女颇有盛唐遗风。”

    妒他明明只是韩辙的侄子，却如亲儿子一般得了相爷的倾力栽培；畏他眼下已是临安府少尹，实权在握，在座之人没几个能比得了。因此忍不住说些怪话刻薄他。

    她拥有一身活生生的烟火气，又有着遍身诗意与禅意交织的韵味——美，绝美。

    从金风阁三楼往下看，视角偏斜，姚木槿的脸半遮半掩，可她的发髻和身姿却一览无余。

    “卖花咯——！桂花一枝八文，秋山茶一枝十文。最鲜的花枝，还带露水呢。”

    众人见韩沈二人低声私语，韩迟云仍是神情凛然，也便不敢再谈论与卖花娘子有关的任何事，这会子又开始互相吹嘘，互相刻薄。

    却在此时，忽听得窗外又响起婉转清脆的叫卖声：

    座中有好事之人忍不住伸头往窗外瞧了瞧，笑道：“这卖花娘子真是一把好嗓子，她这嗓音，喊得我都想去买两枝了。”

    崔岐山缩回探出窗外的脑袋，笑道：“果然女人还是要死了男人才更好看。”

    王孙公子们已将视线转向了别处，可韩迟云经此一闹，眼睛和心都像是被楼下那女人勾住了似的，总忍不住向窗外瞟去。

    沈如钧转过头来，瞥了窗外一眼，又不动声色地看了韩迟云一眼，低声笑道：

    那茶博士软着腿脚，屁滚尿流地跑了。

    “还不快滚！”座中又有人喝道。

    但见那青瓷盏面上浮着朵朵柔白汤花，乳雾汹涌，久久不散，果然好技术。

    韩迟云乃以门荫出仕，故而未参加过科举考试，也就没有出身。本朝重进士，对于官吏之中无出身者有颇多限制，譬如不能做台谏、不能入馆阁为官等等。

    那茶博士刚于众人面前摆好茶盏，听言也向窗外瞅了一眼。

    女人，这个泼辣爽朗的女人，亦是大方的，敞亮的，痛快淋漓的。她似一片情深且重的春意，在平芜尽处烂漫生长，不可亵渎，不可狎玩。

    无

    “简直胡言乱语！”韩迟云冲着那茶博士怒斥道。

    姚木槿弯下腰整理担子里的花枝，理好花枝直起腰来。许是弯腰久了有些酸，便用手撑在身后，昂首挺胸地站着。

    这边贵胄子弟们正各怀鬼胎地聊着，那边茶博士点茶已毕，将茶汤奉了上来。

    众人一听说是个寡妇，瞬间来了精神，都好奇地抻着脖子想看上一看。

    也不知是想讨好在座这些贵胄子弟，还是想炫耀自己知道得多，他突然接话道：“那是余杭门外的卖花娘子，时常担花到这新街叫卖，是个小寡妇。”

    那是韩迟云生平第一次意识到，“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的意境，竟然可以在一名女子身上完整地呈现出来。

    在座诸人皆被这俏皮话逗乐，便有人问：“缘何有此一说？难道不是有了男人才丰润好看？”

    “好一个——盛唐遗风！”

    崔岐山摇头，正色道：

    待反应过来，有那早就想巴结韩迟云的人赶紧上前打圆场，对茶博士詈道：“贱骨头，敢在临安府少尹面前说这种下流话！真是混账东西！”

    刚才一直没开口的沈如钧此刻突然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叹道：“这卖花娘子生得极好，在市井间做买卖，风吹雨淋，着实委屈。是时候给她一个归宿，我也贪图些软玉温香的日子。迟云，你看如何？”

    话音甫落，却听“砰”地一声惊响，竟是韩迟云抬手一挥，将刚端上来的茶汤挥在了地上。

    韩迟云面色冷白，瞥了沈如钧一眼，沉声说：“你的事，你自己决定。”

    “《尚书》有言：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为官之人，若是一心为民为君，又谈何高低上下？若是一心只想着高官厚禄，而不顾百姓生与死，那便与蠹虫硕鼠一般无二。”

    众人见刚才被言语刻薄都没有任何愠怒的韩少尹，此刻却因为茶博士的一句猥琐言辞而发这么大火，一时间皆惊呆在原地。

    崔岐山亦帮忙劝道：“迟云，莫与这些市井粗人计较，不值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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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此事也并非没有转圜余地，朝廷除了针对普通学子的科举考试之外，还为倚靠门荫出仕之人另设“锁厅试”。倘若韩迟云想要一个出身，只需重新参加“锁厅试”即可。

    他想起从前最爱的一首小词，乃欧阳文忠公所作《踏莎行》：“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茶博士一听，原来此人便是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明镜高悬韩少尹”，登时又惧又愧，满口“小民该死，小民瞎说，小民再也不敢”，就差跪地给韩迟云磕头了。

    作者有话说：

    整个金风阁瞬间鸦雀无声。

    “诸位有所不知，世间大多数男人只会惹烦生事，天长日久，再美艳的女人也会被耗干心气，变得枯燥干瘪。可若是从未有过男人的女人，则又显生涩笨拙，羞手羞脚，窍门不开。这世间最妙的女人，便是男人已死，她丰韵情致不肯稍减，而她那男人也不会再来讨嫌，如此才可称作‘人间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