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奔赴(2/3)

    车轮撵着地面碎石,发出辚辚辘辘的声响,宛如一曲悲歌,但这悲歌才刚刚唱了个开头,谁也不知后面的调子会是如何。

    临安的夜从来都是喧嚣的。昔年衣冠南渡,北人南来,渐渐地,临安府的夜色变得比东京开封府还要热络。

    他们必须按照朝廷的既定路线走,不可随意更改,并且每到一处,还需拿着告身文书在当地驿所登记。

    这是他写给她的那封信的最后一句,他确实是希望她能将他忘记的,如此一来,她的余生也许能过得欢悦些。

    因为那个洒脱自在、生机盎然的女子,已经不在他的生命里了。

    他心里的空和疼,只是因为,那里缺了一块。

    夜深人静,草蛩的聒噪都已消停,十方世界都阒寂着。

    起露了,四下皆湿漉漉的。

    万幸的是,岭南的凄风苦雨,他竟全都熬了过来。

    那些贬他的人都已经死了,他还生机勃勃地活着。

    那是一只香囊,便是姚木槿送他的那只。

    这香囊,韩迟云已经打开看过了,可现在,他再次将之打开,从里面取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字纸。

    衢州的夏夜与临安并无不同,若非要比较的话,大概只是衢州比不上临安热闹罢了。

    声音沉稳平静,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凛冽,似亟待出鞘的龙泉太阿,未见其刃,已知其锋。

    至驿所安顿好行李车马,是夜,韩迟云与随行仆从在衢州驿馆下榻。

    岂料因言生祸,他再次被贬,这回甚至直接贬去岭南,做了连州刺史。

    沈如钧的面色“唰”地一下白了,隔着车壁,他看不见韩迟云的表情,但对方如此突然的问话却让他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驾——!”车夫拎起缰绳,挥动马鞭。

    他不想连累她,遂亲手关上了她走入他人生的那扇门。

    夏末秋初的夜,已经凉了下来。韩迟云忽觉有些冷,关了窗户,独自坐在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

    马车内传出韩迟云的叹息声,以及接下来,他镇定得令人后背生寒的话语:

    韩迟云从容上车,车帘放下的瞬间,他忽然问道:“如钧,你有没有怀疑过,相爷根本不是因病薨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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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如钧站在原地,看着韩迟云的马车渐行渐远,眼中神情晦暗复杂。

    这三天里,韩迟云感觉自己的心空荡荡地疼着。

    前朝李唐时,刘禹锡因参与“永贞革新”而被贬为朗州司马,十年后,他终于回到长安,于是提笔写下一首潇洒戏谑的——“尽是刘郎去后栽”。

    遥想当年,朝廷将苏东坡贬至儋州那般荒芜可怖之地,今日他被贬广州,已是很好很好。

    昔年,韩辙凭借一己之力从閤门祗侯一路向上,直到坐上平章军国事的宰执大位。韩辙能做到,焉知韩翌做不到?

    又是十数年后,再次回到京城,他亦再次提笔,写下了更为潇洒戏谑,甚至带了些挑衅味道的——“前度刘郎今又来”。

    几十年的贬谪生涯,于他而言,尽是缥缈尘烟罢了。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你发现了什么?你回到行在的时候,见到相爷了吗?他对你说了什么?”良久,沈如钧反问。

    或许比上弦更丰满些,毕竟今夜已是七月初十,他离开临安已经三天了。

    此次贬官岭南,韩迟云只带了两名书僮和两名车夫,一行五人从清波门出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行去。

    恍惚间,沈如钧感觉自己仿佛看到了另一位“韩辙”——虽非亲生父子,可他们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劲力,却是如此相像。

    他想,依她的泼辣脾气,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他。

    韩迟云屈指在车壁上敲了敲,车外仆从得令,知晓该出发了。

    轻车简从,不久便抵达衢州。

    韩迟云立在驿舍的窗牖旁,推开窗,仰头向天穹看去,那里挂着一弯上弦月。

    其实他并不畏惧,毕竟,他要去的只是广州,而不是连州、雷州。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马车离开了清河坊。

    “吾与汝天涯两地,至此可相忘矣。”

    手指碰到系于腰间的一样东西,韩迟云心头微动,俯身将那物从绦带上解了下来。

    那些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渐渐就迷了眼,让人不思故土,让人“直把杭州作汴州”。

    “如钧,我会查清伯父的死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相信那般矍铄之人,会突然暴毙而亡……无论凶手是谁,我绝不会放过。……他们,一个也别想逃。”

    他不愧,亦不悔。

    “见到了,但那时伯父已陷入昏迷,根本说不出话……伯母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缺失的那部分是他这辈子最生动鲜活的部分,也许他的余生再无法感受到,那种明媚得几乎刺眼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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