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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骨未伤,筋有损。”徐吟抹上药膏,手指力道精准,“三日不可持重,七日可愈。”



    花颂声端详着这位传闻中的百川盟医派长老,忽然问:“徐大夫和殿下很熟?”



    徐吟手上动作未停:“殿下十二岁时中过一次毒,我解的。”



    “所以她信你。”



    徐吟终于抬眼看她,那双淡如远山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殿下信不信我,与我何干。我治我的,不问其他。”



    花颂声挑眉,不再追问。



    但她注意到,徐吟案头放着一卷舆图——和姬焕书房那幅一模一样。图边批注密密麻麻,最新一行墨迹未干,写的是“北疆十二线,疑通狼居胥”。



    她收回目光,心中却翻涌起一个念头:姬焕这个人,到底布了多少棋子在身边?



    而她花颂声,到底是其中一颗,还是——



    走出太医院时,天光大亮。宫道上往来宫人见到她,纷纷侧目——东宫新来了个女护卫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皇城。



    花颂声旁若无人地活动着手腕,目光越过重重宫檐,落在极远处的北方天空。那里云层翻滚,隐隐有雷声。



    狼居胥山。铁炉。石松。



    还有,花家满门的血。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那点属于“花十三”的阴狠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花颂声”的、坦荡而热烈的光。



    “一步一步来。”她低声对自己说,“先在这座宫城里,活下来。”



    远处,太极殿的方向传来朝钟轰鸣。花颂声循声望去,晨光之中,她仿佛看见那个素衣身影站在百官之前,从容应对宋瑞一党的发难。



    姬焕。



    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第一次认真去想:这个人,究竟想要什么?



    而远在坤宁宫,姜辰独自坐在窗下,面前那局残棋上,多了一枚新的白子。她执黑应了一手,忽然停住,侧头看向窗外。



    “焕儿,”她轻声自语,声音像叹息,又像预言,“你用刀的时候,千万要握紧刀柄。”



    窗外海棠忽然无风自动,簌簌落下一地绯红。



    朝暮旦夕



    花颂声在姬焕身边当差的第一个月,总结出三条规矩。



    第一,姬焕每日寅时三刻起身。不唤人,不点灯,自己挽发更衣,等花颂声推门进去时,她已端坐案前批折子了。花颂声第一次见到这情形时愣了一瞬,姬焕从折子中抬眼:“怎么?没见过不让人伺候的主子?”花颂声答:“没见过起得比鸡还早的主子。”姬焕没理她,嘴角却弯了一下。



    第二,姬焕用膳极简。早膳一碗粥、两碟小菜,午膳三菜一汤,晚膳常常是一碟点心对付过去。花颂声头回和她同桌用膳,看着满桌清汤寡水,差点把筷子摔了。“殿下,你是皇太女,不是苦行僧。”姬焕头也没抬:“食不过饱,是养生之道。”“养什么生!我在梁国军营时,一顿能吃半只羊。”姬焕终于抬眼,看了她片刻,淡声道:“加一道炙羊肉。”从此东宫膳房每日多备一道肉菜——只给花颂声。



    第三,也是花颂声觉得最要命的一条:姬焕不信任任何人。她批折子时从不让人在旁,见客时花颂声只能守在门外,出入宫禁的路线每日一变,连沈渊都摸不准她的规律。花颂声起初以为这是防她,后来发现连跟了姬焕三年的宦官赵德都被挡在书房外,才明白这人就是天生的孤家寡人命。



    “殿下。”有一回花颂声在廊下守着,隔着门听见姬焕咳嗽,推门进去,见她伏案睡着了,手边一碗药凉透了也没喝。花颂声把人摇醒,把药碗塞进她手里:“喝了再睡。”姬焕迷迷糊糊接过去喝了,又趴回案上。花颂声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把搭在椅背上的披风给她盖上。



    第二日姬焕什么也没提,但那天晚膳的桌上,多了一碟花颂声爱吃的桂花藕。



    四月末,京城入夏。



    花颂声的腕伤早好了,每日卯时在演武场练剑。东宫侍卫们起初不服这个从天牢里捞出来的梁国女人,直到花颂声连挑了三个教头,又和禁军副统领比了一场,三十招内逼得对方弃剑认输。从此东宫上下见她都低头叫“花姑娘”,背地里却叫她“十三娘”——催命十三娘的十三,阎王见了都绕道的十三。



    姬焕来看过一次她练剑。



    那日傍晚,暮色四合,演武场上只剩花颂声一人。她使的是梁国军中刀法,大开大合,劈刺之间隐隐有风雷之声。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剑光映着晚霞,整个人像一团烧在天边的野火。



    姬焕站在廊下看了很久。



    花颂声收势时才发现她,汗淋淋地走过来,拎起水囊灌了几口:“殿下有事?”



    “没事。”姬焕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你的刀法很好。”



    花颂声咧嘴一笑:“那是自然。我在梁国——”



    她忽然收声。



    梁国。她半月前还在替梁国打仗。如今她替周国皇太女看门护院,替她整理北疆舆图,替她分析梁国暗桩的分布。



    她垂下眼,将水囊挂回腰间。姬焕已经走了,廊下空无一人,只有海棠花被风吹落,无声地坠在青砖上。



    五月初三,宋瑞动手了。



    那日姬焕奉旨入宫议事,轿辇行至长安街中段时,花颂声忽然勒马。



    “殿下,停轿。”



    轿夫们还没反应过来,街边茶楼二楼已射出三支弩箭。花颂声拔剑,剑光一闪,三支箭齐齐断在她身前三尺。她翻身下马,一脚踹开轿门:“殿下别出来。”



    话音未落,街角冲出十余名蒙面刺客,手中皆是军中制式环首刀。花颂声一剑劈翻最前面那个,顺手夺过一柄环首刀,双刀在手,整个人像一道旋风卷进刺客阵中。



    她的刀法极狠。不防守,只进攻,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刺客显然没料到一个护卫有这等身手,为首那人惊呼一声“花十三”,转身想跑。花颂声哪容他走,一刀掷出,环首刀贯穿那人小腿,将他钉在地上。



    “谁派你来的?”她踩住那人胸口。



    刺客咬牙,嘴角流出黑血——服毒了。花颂声脸色一变,回头去看轿辇。姬焕已从轿中出来,站在长街中央,素衣上溅了几点血,面色却平静如常。



    “留活口。”



    “晚了。”花颂声踢了踢那具尸体,“死士,嘴里藏毒。”



    姬焕看着满地尸首,又看向花颂声——她身上也挂了彩,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沿着手背滴落。但她浑然不觉,正弯腰翻检刺客身上的腰牌。



    “殿下先回宫。”花颂声头也不抬,“我查完就回。”



    姬焕没动。她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按在花颂声左臂伤口上。花颂声抬头,正对上那双凤眸——里面映着长街尽头的暮色,也映着她微微发愣的脸。



    姬焕收回手,帕子上沾了血,她随手叠好收入袖中,“查完早些回来。今晚有事要议。”



    她转身上轿,帘子落下,隔绝了花颂声的视线。



    花颂声低头看了看左臂上的帕子,又抬头看了看已经起轿的辇队。暮色中,她站了很久,直到赵德小跑过来催:“花姑娘,殿下让您快些查,查完回宫用膳——今晚有炙羊肉。”



    花颂声把那方帕子从伤口上揭下来,上面沾着她的血,还有姬焕袖中带出来的冷香。她犹豫了一息,将帕子叠好,塞进自己怀中。



    “知道了。”



    当夜,东宫书房。



    姬焕将花颂声带回来的腰牌放在桌上——三枚铜制腰牌,正面刻着“宋”字,背面是编号。花颂声站在桌边,左臂已经包扎好,换了身干净衣裳,但头发还带着汗湿的痕迹。



    “宋瑞养的死士,编号排到三百开外。”姬焕的声音很冷,“他一个内阁首辅,养这么多死士做什么?”



    “不止宋瑞。”花颂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刺客手臂上的刺青图案,“这人手臂内侧有这个标记。我在梁国时见过,是‘黑羽楼’的杀手。宋瑞和江湖杀手组织有往来。”



    姬焕接过纸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黑羽楼。”她将这名字咀嚼了一遍,抬眼看向花颂声,“你知道黑羽楼最大的客户是谁么?”



    花颂声摇头。



    “顾家。”姬焕将纸折起,“江南顾氏,前朝余孽。当年父皇灭前朝时,顾氏一族逃到海上,暗中发展成了江湖最大的杀手组织。宋瑞和他们勾结——”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厉光。



    “不是勾结。是宋瑞早就投了顾家。”



    花颂声靠在桌沿上,双臂抱胸,看着姬焕此刻的神情。这人平时永远波澜不惊,唯独在查案、布局的时候,眉眼间才会露出这种近乎锋锐的亮色。



    “殿下打算怎么办?”



    “先不动宋瑞。”姬焕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五月夜风带着槐花香灌进来,她深吸一口气,“父皇的身体撑不了太久。宋瑞是世家之首,动他,就是动整个江南。焕要等一个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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