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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颂声没有接话。



    “可后来不一样了。”姬焕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被夜风吹散,“焕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你从江南回来那日,也许是你在天台寺流苏树下说话那日,也许更早。焕说不清。”



    她从窗边走到花颂声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



    “焕不能有软肋,可这段时间”姬焕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人之间能听见,“焕怕你死了。焕怕你死了,那盘棋就没人下了。”



    花颂声看着她。灯火映在姬焕的凤眸中,明明白白地映着她的倒影。花颂声忽然觉得心口那根刺被什么东西拔出来了,拔得生疼,可疼过之后是松快。



    “陛下,”花颂声的声音有些哑,“这话你早该说。”



    “焕不习惯说这些。”



    “我知道。”花颂声伸出手,极慢极慢地,覆上姬焕的手背。姬焕的手很凉,指尖微微蜷着。花颂声的右手温热,指腹上有剑茧,蹭着她的手背。



    姬焕没有挣开。



    “陛下,”花颂声低下头,与姬焕平视,“我在梁国死牢里的时候,想过一件事。若我能活着回来,我一定要问一句话。”



    “什么话?”



    “那支人马撤了。”花颂声的声音很轻,“陛下心中的防备,撤了没有?”



    姬焕看着她。太极殿的灯火在她眼中跳动着,明明灭灭。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花颂声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姬焕反手,握住了花颂声的手。力道很轻,只是将手指拢住。花颂声的手比她大一圈,指节粗大,掌心的茧硌着她的手心。



    “撤了。”姬焕说。



    花颂声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她的手上有旧疤,有新伤,有剑茧,有断过又接上的腕骨。姬焕的手干净修长,指节分明,是握笔的手。可此刻两只手拢在一起,谁也不比谁轻松。



    “陛下,”花颂声抬起头,嘴角弯了弯,“那我以后,可以不用叫你陛下了么?”



    姬焕看了她片刻。



    “私下里,”她说,“叫阿焕。”



    花颂声笑了。那笑容敞亮坦荡,像梁国草原上的日头,只是此刻带着满身风霜,显得格外明亮。她攥了攥姬焕的手,又松开,退后一步。



    “陛下——阿焕,”她改了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夜了,该歇了。明早还有朝会,宋瑞的事得收尾。”



    姬焕点了点头,收回手,走回御案后坐下。她拿起笔,翻开卷宗,像往常一样批注起来。可花颂声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转瞬即逝,但确实在那里。



    花颂声退到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姬焕坐在满案卷宗之间,灯火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清瘦而沉静。花颂声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焕。”



    姬焕抬眼。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九重宫阙



    宋瑞弃市那日,长安城万人空巷。



    囚车从大理寺驶出时,沿街已挤满了百姓。花颂声站在西市茶楼二楼窗前,看着囚车缓缓驶过长街。宋瑞被押在车中,花白头发散乱,囚衣上沾满秽物,整个人缩成一截枯木。街边有人扔烂菜叶,有人吐唾沫,骂声此起彼伏。



    花颂声的目光越过囚车,落在街角墙根下。于飞坐在那里,膝头摊着画册,手中铜铃轻轻晃动。周围的喧嚣仿佛与他无关,他歪着头,空洞的眼眶朝着囚车方向,沙哑的嗓音在嘈杂人声中格外清晰。



    “枯藤老树踞朝堂,倚仗世家千重网。昔日权倾九重阙,今朝弃市无人葬。”



    花颂声下楼走到他面前。于飞膝头的画册翻开着一页,画中枯瘦老者跪伏于地,身后楼阁倾颓。于飞合上册子,铜铃又响一声。



    “姑娘今日来送行?”



    “来看看。”



    “看看便好。”于飞扶着墙站起来,推着摊车慢慢走远,“老朽该走了。长安城的热闹,看一场少一场。”



    花颂声望着那道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街巷深处,转身往皇城方向走。囚车已驶过西市,向刑场去了。



    回到太极殿时,沈渊正等在殿门外,面色铁青。



    “花姑娘。”他迎上来,压低声音,“出事了。宋瑞的余党狗急跳墙,昨夜联络了京畿大营副将王秉忠,挟持了大殿下。王秉忠带三千兵马占了城南,以‘长子继位’为号,要陛下退位让贤。”



    花颂声脚步一顿。



    “姬锋?”



    “是。宋瑞残党把大殿下从庄子上绑了,推到阵前当旗号。”沈渊的声音发紧,“陛下已经在御书房里坐了一夜了。”



    花颂声推门进去时,姬焕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京畿舆图。朱砂标注了各处兵力部署,密密麻麻。她面色平静如常,执笔在图上勾画,好像外面那三千兵马不过是一盘棋上多了几枚黑子。



    “陛下。”



    姬焕抬眼看她。



    “姬锋被挟持了。”花颂声走到案前,“陛下打算怎么办?”



    姬焕搁下笔,手指点在舆图上一处。她的声音很淡,没有什么起伏。



    “王秉忠的三千兵马,已被沈渊调禁军从三面合围。贺延昭的副将带一千骑兵从北疆南下,天亮前到了城北。焕在等一个时机。”



    花颂声看着舆图上的标注。姬焕早就布好了局,算准了每一步。姬锋被挟持,也在她的预料之内。



    “姬锋那边呢?”



    姬焕沉默了一息。她伸手拿起案上一份折子翻开,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焕让人去传了话。让他不要妄动。”



    花颂声看着她此刻的神情。这人冷静得像一柄入了鞘的刀,连自己的亲弟弟被挟持为质,面上也不见分毫波动。可花颂声注意到她翻折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纸页边角被捏出了一道浅痕。



    “我去。”花颂声忽然说。



    姬焕抬眼看她。



    “城南庄子我去过,地形熟。我带人从后山摸进去,把姬锋带出来。”花颂声的声音很平,“陛下在外面合围,我在里面救人。两面夹击,王秉忠撑不住。”



    姬焕看了她片刻。



    “你左腕还没好。”



    “用不着左手。”花颂声活动了一下右腕,“陛下,姬锋撑不了多久。那帮人拿他当旗号,一旦外面开始强攻,他们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姬焕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舆图,目光落在城南庄子那一点上。



    “花颂声。”姬焕终于开口。



    “嗯。”



    “焕给你一百禁军。”她的声音很淡,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花颂声脸上,“但焕要你答应一件事。”



    “陛下请讲。”



    “若救不出来,”姬焕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你自己回来便好。”



    花颂声看着她。姬焕说这话时面上依旧平静,可那双凤眸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被压得很深。花颂声忽然明白了——姬焕不在乎姬锋。她从来就没在乎过。姬锋对她而言,是一个被推上前台的靶子,一个让宋瑞余党露出破绽的诱饵。她布好了局,等的就是对方先动手。姬锋的死活,不在她的棋局之内。



    可花颂声亦在棋局之内。



    “陛下放心。”花颂声将令牌收入怀中,“臣把大殿下带回来。”



    当夜子时,花颂声带一百禁军从城南庄子后山摸上去。庄子后院看守约两百人,王秉忠的主力在庄前布防,等着朝廷大军来攻。花颂声从断崖攀上去,右手执剑,左腕缠着布条,带着禁军悄无声息地摸掉了后院的哨兵。



    后院柴房里,姬锋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团。他看见花颂声,眼睛亮了一下,又拼命摇头。



    花颂声割断绳索,扯掉他嘴里的布。



    “快走。”



    “皇姐呢?”姬锋的声音发紧,“他们说要拿我逼皇姐退位——”



    “你皇姐在外面等着。”花颂声拉他起来,“走。”



    姬锋跟着她往外跑。跑到庄子后门时,前面忽然亮起了火把。王秉忠的人发现了动静,大批甲士涌过来。花颂声拔剑挡在姬锋身前,右手剑光闪烁,将冲上来的甲士逼退。可对方人太多,她左腕使不上力,无法全力施展。



    “花姑娘!”禁军统领从侧面杀过来,“带大殿下走!我们断后!”



    花颂声拽着姬锋往后山跑。身后喊杀声震天,禁军以命相搏,将追兵死死拖住。跑到山腰时,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直取姬锋后背。



    花颂声侧身一挡,箭矢擦着她的左肩飞过。她闷哼一声,拽着姬锋继续跑。可姬锋忽然停住了脚步,面色惨白地看着前方。山道尽头,又涌出一队甲士,将去路封死。



    “花姑娘,”姬锋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你走吧。”



    花颂声回头看他。



    “他们要的是我。”姬锋站在山道上,夜风吹动他的衣摆,十四岁的少年在这一刻忽然像个大人,“皇姐的局我知道。我死了,宋瑞残党就没了旗号,皇姐才能名正言顺地清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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