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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延昭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新军,点了点头。



    “像样了。沈渊的粮草三日前到的,已在营中交割完毕。陛下让臣给花统领带句话——先等阿史那敏的情报。”



    花颂声点头。她随贺延昭进了大营,将五千新军安置在左翼营中。营帐都是新搭的,粮草辎重堆得整整齐齐。沈渊办事周到,连军医都多配了三个。



    当夜,花颂声在帐中摊开北疆舆图,将姬焕标注的进军路线和贺延昭的布防一一对照。贺延昭站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



    “花统领,臣有一事想问。”



    “将军请讲。”



    “陛下的北伐方略,臣看了三遍。”贺延昭的声音很沉,“三条路——阴山奇兵、朔方正面、狼居胥断粮。三条路环环相扣,缺一不可。可有一条路,臣没看懂。”



    花颂声看着他。



    “将军指的是哪条?”



    “阴山小路。”贺延昭的手指落在舆图上那条朱砂标注的细线上,“这条路的出口在朔方城北,可朔方城北是梁军的屯粮重地。走这条路的人,等于直插梁军腹地。若遇伏击,退无可退。陛下敢走这条路,胆子太大了。”



    花颂声沉默了一息。



    “这条路,臣走过。”她的声音很平,“当年在梁国军中时,臣率斥候营从这条路绕过一次。路窄,只容单骑,可三天能到朔方城下。朔方城北的屯粮重地,守军不过两千。若奇兵突袭,烧了粮草,朔方便不攻自破。”



    贺延昭看了她片刻。



    “花统领打算亲自走这条路?”



    “臣熟悉地形。”



    贺延昭没有接话。他盯着舆图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花统领,臣在北疆驻守了十五年。石松是什么人,臣比谁都清楚。他能把持梁国朝政十余年,靠的就是阴狠。阴山小路他知道,朔方屯粮他也知道。若他早在这条路上布了伏兵,你去了便是送死。”



    花颂声看着舆图上那条细线。



    “所以臣要等阿史那敏。”她说,“她的布防图上会有石松在阴山沿线的兵力部署。拿到了图,臣才知道哪段路能走,哪段路要清。”



    贺延昭点头。他没有再劝,转身往外走。走到帐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花统领,老帅当年麾下旧部豪杰如云,如今只剩下你了。”



    花颂声握着笔的手顿了一瞬。



    “我知道。”



    贺延昭掀帘出去。帐中只剩花颂声一人。她低头看着舆图,笔尖在阴山小路上慢慢画了一道。那条路她走过,在黑风谷里躲了三天三夜的狼,在野狐岭上被石松的人追了整整两日。她记得那条路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处可以藏身的岩缝、每一处能设伏的隘口。



    她从怀中取出那方帕子,在掌心里攥了攥。帕角上的阿芙蓉纹路已经磨得发亮了。



    “阿焕,”她低声说,“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阿史那敏是七日后到的。



    那日黄昏,花颂声正在校场上操练新军。贺延昭的亲卫来报,说辕门外有人求见。花颂声将操练交给赵铁柱,快步往辕门走。



    辕门外,一个穿着灰布棉袍的女人站在暮色中。她比花颂声上次见到时更瘦了,颧骨突出来,面色蜡黄,像是赶了极远的路。可她腰间佩着一柄短刀,脊背挺得笔直。



    “花统领。”阿史那敏拱了拱手。



    “一路辛苦。”花颂声将她引入营中,带进自己的帐子。阿史那敏解下背上包袱,从里面取出一卷帛书,搁在案上。



    “石松在梁国北疆的布防图。”她的声音沙哑,带着草原口音,“阴山沿线三处伏兵,朔方城北两处暗哨,狼居胥山口的粮道守军。全在上面。”



    花颂声展开帛书。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梁军的兵力部署、粮草囤积、斥候巡逻路线。她看了很久,手指在阴山沿线那三处伏兵的位置上停住了。



    “这三处,你亲眼所见?”



    “两处亲眼所见,一处是石彪亲口说的。”阿史那敏的声音很平,“石彪好酒,喝多了什么都往外倒。他跟我说,义父在阴山布了三道伏,专等周国奇兵。”



    花颂声沉默了一息。



    “他为什么跟你说?”



    阿史那敏抬眼看她。



    “因为他想娶我。石松让他盯着我,他盯出了别的心思。”



    帐中安静了片刻。花颂声将帛书合上,收入怀中。



    “你歇一晚,明日我派人送你回京城。陛下要见你。”



    阿史那敏没有推辞。她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



    “花统领。”



    “嗯。”



    “姬锐……他还好么?”



    花颂声看着她。暮色中阿史那敏的面容看不太真切,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他在营里。”花颂声的声音很平,“一切都好。”



    阿史那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掀帘出去,瘦削的身影消失在营帐间的暮色中。



    当夜,花颂声在帐中摊开布防图,将姬焕的进军路线和石松的兵力部署一一对照。阴山小路的三处伏兵,她逐一标注了位置和兵力。第一处在狼居胥山南坡的鹰嘴岩,第二处在黑风谷北口的乱石滩,第三处在野狐岭的断崖边。三处伏兵加起来约两千人。



    花颂声盯着那三处标注看了很久。然后她提笔在帛书边缘写了一份清剿方案,写完后搁下笔,起身走出帐外。



    北疆的夜空格外清朗,星子密密麻麻铺满了天穹。



    “阿焕,”她低声说,“再给我半月,臣把这条路清干净。”



    莫话当年



    花颂声领两千人从阴山缺口入山那日,天阴得厉害,云层压在山脊上,将整条山路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暗光中。



    山路窄得只容一匹马单行,两侧是陡峭的石壁,头顶岩缝间只漏下一线天光。花颂声骑在马上,左手控缰,右手按剑,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藏人的岩缝。越往里走,路越窄。到了鹰嘴岩下时,所有人下了马,牵着缰绳一步一步往前挪。



    鹰嘴岩是一段从崖壁上凿出的栈道,宽不到三尺,一边是石壁,一边是百丈深谷。花颂声走在最前面,她记得这段路——当年从梁国逃出来时走的就是这条栈道,身后有追兵,左腕血流不止,走到鹰嘴岩时差点一脚踩空。



    “停。”她忽然抬手。



    身后队伍齐齐停住。花颂声贴着石壁往前走了几步,蹲下身。栈道石板缝隙间有一道新鲜划痕,铁器留下的,时间不久。她抬头望向崖壁上方。鹰嘴岩顶有一块突出的巨石,巨石后面隐约露出一角灰布。



    伏兵。



    花颂声退回队伍,压低声音。



    “赵铁柱。”



    “属下在。”



    “崖顶有伏兵,约两百。你带一队从左侧攀上去,绕到他们背后。我带人从正面走。”



    赵铁柱领命,带了一队精干士卒贴着崖壁攀援而上。花颂声在原地等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听见崖顶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哨。她拔剑出鞘,右手剑光一闪,率先冲上栈道。



    鹰嘴岩顶的伏兵被赵铁柱从背后一冲,阵脚大乱。花颂声从正面杀上来时,两百伏兵已溃不成军。她一剑劈翻领头的小校,剩余的纷纷跪地投降。



    “绑了。带回去审,摸清楚后面两处伏兵的情况。”



    赵铁柱将降兵押下去审。花颂声站在鹰嘴岩顶,居高临下望着阴山以北。朔方城在暮色中隐约可见,城头灯火像一排浮动的星子。再往北,是梁国的草原。她曾经在那片草原上纵马驰骋,曾经在那片草原上横刀立马。



    如今她站在阴山之上,身后是周国的军旗。



    山风从北面灌下来,卷着草原的气息,冷而辽阔。花颂声站了片刻,转身走下崖顶。



    “传令,就地扎营。明日五更起程,清黑风谷。”



    当夜,花颂声在帐中审降兵。领头的梁军小校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被绑着双手押进来,见了花颂声便跪下了。



    “花将军!我认得你!——传说中的催命十三娘,顶天立地的巾帼!我本从不信那些关于你的流言蜚语,不信你通敌叛国,可你如今分明在当周国的狗!”



    花颂声看着他。这张脸有些面熟,可她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你叫什么?”



    “刘四。我不过籍籍无名之辈,家父当年在斥候营第三队,你带他们走过一次阴山小路,我是听着你的故事长大的。”



    花颂声全无印象,语气淡淡:“那可真是承蒙你们厚爱了。当年石松蒙蔽圣听,害我花家满门和旧部满营。你父亲应当也在其中,可你却不辨是非,你父亲若是在天有灵,定不愿意看到你这般糊涂的样子。我今得大周女帝赏识,才有了为家人和同袍报仇的机会你如今在石彪麾下?”



    “石彪把斥候营打散了,编入各队。”刘四的声音低了下去,“小人是接了家父的衣钵,没有选择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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