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页(1/1)

    



    “如今觉得,她圈着我,是救我。”他的声音很轻,“二哥在北疆差点死在石松手里。大哥死在乱军里。皇姐身边那个位置,坐上去的人都难有好下场。她没让我坐,是想我好好活着。”



    方丈笑了一下。满脸褶子舒展开来,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



    “殿下明白了。”



    姬铭看着老方丈的笑容,忽然觉得心口那点堵了两年多的东西松动了些。



    “方丈,我往后做什么?”



    “殿下想做什么?”



    姬铭想了想。



    “我想把寺中的经卷重新整理一遍。有些旧了,有些抄错了。我想从头核一遍,再抄一套新的。”他的声音低了些,“方丈,这算不算正事?”



    方丈站起身,拍了拍僧袍上的灰。



    “殿下抄经,替天下百姓祈福。怎么不算正事。”他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处停了一步,回头看着姬铭,“殿下若哪日想见陛下了,见见倒也无妨,或许慢慢便能放下了。”



    姬铭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当夜,花颂声回到宫中,将姬锐的话带给了姬焕。御书房中灯火通明,姬焕坐在案后批折子,听完了,搁下笔。



    “他不怪焕了。”



    “嗯。”



    姬焕靠在椅背上,看着案角那朵新换的阿芙蓉。春日的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将花瓣吹得微微颤动。她看了一会儿。



    “花颂声。”



    “嗯。”



    “以后都睡焕这里。”



    花颂声站在案前看着她。姬焕说这话时面色如常,可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她伸手将案上折子合上摞好,站起身。



    “焕让人把内殿的榻换宽了。”



    花颂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陛下什么时候换的?”



    “前日。”姬焕往内殿走,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你巡查回来那日,焕让人换的。从前那张太窄。”



    花颂声跟上去,绕过屏风,站在内殿门口。姬焕已经坐在榻边了,素白中衣,长发散落,正低头解腕上的玉镯。花颂声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仰脸看着她。



    “阿焕。”



    “嗯。”



    “臣从前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一把刀。□□,砍完了搁着,豁口了就丢弃,都是理所应当。”花颂声的声音很低,“如今觉得,做刀也挺好,做你的刀更好。”



    姬焕低头看着她。



    “怎么好?”



    “你知人善用,是真正会用刀,也珍惜刀的人。”花颂声伸手,将姬焕的手拢在掌心里,“我自尸山血海中来,只为向仇人索命而去。我以为此生除却恨与杀,不会再有旁的意义。直到我遇到了你,方知何为声色。”



    姬焕看了她片刻,反手将她的手指扣住了。



    “多思伤神。”



    开天辟地



    承明三年五月,姬焕在太极殿颁布了最后一道旨意。



    改国号。大周改称大夏。取“夏,大也”之意,也取“华夏一统”之兆。改元为“承天”,寓意承天命以治天下,开万世之太平。旨意颁行天下那日,长安城万人空巷。朱雀大街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宫门前搭了彩棚,六部官员列队宣旨,新铸的“承天通宝”当街撒了三百贯,让百姓抢个吉利。



    花颂声站在宫门上,远远看着朱雀大街上的热闹。她今日穿了朝服,玄色绣金,腰束玉带,和从前那身劲装判若两人。姬焕站在她身侧,龙袍加身,玉冠束发,面容清冷如霜,可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



    “陛下这国号改得巧。”花颂声看着满街欢呼的百姓,“大夏。夏者,大也。南北一统,版图之阔,前无古人。”



    “前无古人。”姬焕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很平,“焕从前在东宫时,只想保住储位。后来只想扳倒宋瑞。再后来只想守住北疆。一统南北——”



    她顿了顿。



    “焕从前没敢想。”



    花颂声转过头看着她。春末的日光照在姬焕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得格外清晰。这人从东宫走到太极殿,从皇太女走到女帝,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过来的。如今南北一统,国号新改,满街百姓山呼万岁,她才二十五岁。



    “陛下如今想了。”



    姬焕看了她一眼。



    “焕如今想的,是让百姓吃饱饭,让北疆的边关稳下来,让江南的商路通到阴山脚下。”她的声音很淡,“打仗的事,打完了。往后是治世的事。”



    当日午后,新朝第一次大朝会。姬焕坐在太极殿的龙椅上,龙椅后头没再垂帘,太后姜辰没来。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满朝文武分列两侧。



    沈渊出列,呈上新拟的官制章程。大夏沿用周制,设内阁、六部、都察院、大理寺,另设北疆行省、江南行省、岭南行省。花颂声兼领北疆行省按察使,加柱国将军衔,位列内阁行走。贺延昭加封镇北大将军,兼北疆行省大都督。沈渊任内阁首辅。



    旨意念完,满朝文武跪伏行礼。花颂声站在武官之首,和沈渊并肩。一个文臣之首,一个武将之首,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散朝后,姬焕在御书房中批折子。花颂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到的邸报。



    “陛下,江南的商路通了。苏州的丝绸运到阴山脚下,换了草原的马匹,再运回长安。税关抽了三成,户部算了一笔账,一年能多收四十万两白银。”



    姬焕接过邸报看了。



    “四十万两。”她搁下邸报,“江南清田查出来的隐田,一年的税赋就有这个数。如今商路再通,赋税还能再涨。”



    “陛下这是要富国强兵。”



    “焕要的是百姓吃饱穿暖。”姬焕从案上拿起朱笔,在邸报上批了几个字,递还给她,“北疆那边,你下一趟巡查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臣把京中的事理一理,月底动身。”



    姬焕点头。她从案后站起来,走到窗前。五月的长安城已经热了,宫道两旁的槐树开满了白花,香气浓得呛人。她推开窗,热风灌进来。



    “花颂声。”



    “嗯。”



    “焕昨日收到于飞的一本新册子。册子末尾画着一幅画——两个人站在城楼上,身后是南北一统的舆图。旁边没写判词,只写了四个字。”



    花颂声走到她身侧。



    “哪四个字?”



    “开天辟地。”姬焕转过头来看着她,“于飞说,这册子卖到最后,也不知道该写什么了。他说他画了二十年小人书,头一回觉得判词不够用。”



    花颂声笑了一下。



    “于飞如今在朱雀大街上的摊子,怕是要被人挤破了。”



    “焕让人把他请进宫里来。他说不来。说在街上卖书自在,进了宫就不自在了。”姬焕的声音淡得很,“焕没勉强。”



    两人站在窗前,五月的暖风吹动衣摆。宫道上有宫人往来,远处朱雀大街上的喧闹声隐约可闻。花颂声忽然想起一件事。



    “陛下,臣今日在宫门口听见两个小太监嚼舌头。说陛下和臣的事,如今长安城的百姓都在传。有人说陛下和臣是‘一文一武,开天辟地’。有人说臣是‘先梁国最后的风骨,尸山里爬出来的活阎罗’。还有人说——”



    她顿了顿。



    “说什么?”



    “说陛下和臣是‘这世上最惊世骇俗的一对’。”



    姬焕看了她片刻。



    “惊世骇俗。”



    “嗯。臣听着还挺受用。”



    姬焕没有接话。她转过身走回御案后坐下,拿起折子翻开。可花颂声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耳尖微微红了一点。



    当夜,花颂声去偏殿整理北疆的巡查旧档。姬焕在御案后批折子,两人隔着一扇屏风各忙各的。入夜后,花颂声将旧档理完,绕过屏风走到御案前。



    “陛下,臣理完了。”



    姬焕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灯火映在凤眸中,映着花颂声此刻的样子——朝服换成了常服,玄色劲装,左腕上缠着薄布,腰间佩剑。和从前在东宫时一模一样。



    “花颂声。”



    “嗯。”



    “焕今日在朝会上颁旨时,想起一件事。”姬焕的声音很轻,“三年前你头一回来东宫,站在焕书房门口,浑身是伤,眼睛亮得像狼。焕当时想,这把刀,不知道能握多久。”



    花颂声走到案前站定。



    “如今呢?”



    “如今觉得,握住了。”姬焕从案后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她面前。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姬焕仰起脸看着她,“往后也不松手。”



    花颂声低头看着她。三年前在东宫书房初见时,这人素白中衣,伏案批折子,冷得像一柄入了鞘的剑。三年后在太极殿的灯火下,这人龙袍加身,面容清冷依旧,可凤眸中有什么东西稳下来了。



    “陛下,”花颂声的声音里带了些笑意,“这辈子从今往后,我都甘愿为你一人驱使。”



    姬焕伸手,将花颂声搁在身侧的手握住了。手指拢着,力道不重。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