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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练武不一定要上战场。”他说,“你可以教别人练。你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你可以——”他顿了顿,“你可以做爹做不到的事。”



    花颂声看着他。



    “什么事?”



    “活下去。”花永年的声音很轻,“不管往后出了什么事,你都得活下去。”



    花颂声没有接话。她攥着木剑站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那之后,花颂声还是天天去演武场练剑。可她再也不提上战场的事了。花永年看着她一日一日练下去,剑法越来越利落,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隆昌二十年,花永年病逝。临死前他拉着花颂庭的手,只说了一句话。



    “庭儿,护好小十三,她生在正月十三,合该历尽圆满。”



    花颂庭点头。



    “爹放心。”



    花永年又撑了三天,等花颂声从演武场赶回来。他拉着小女儿的手,已经说不出话了,可眼睛一直看着她,看了很久。



    花颂声跪在榻前,攥着父亲的手。



    “爹,我好好活着。我答应你。”



    花永年嘴角弯了一下。他闭上了眼。



    番外七 满门忠烈



    隆昌二十一年秋,梁国都城。



    花永年病逝刚满一年。花颂庭承了家主之位,率花家军驻守北疆。花颂年在阴山东段,花颂青在斥候营。花颂声十三岁,留在都城花府,跟着母亲和嫂子们过日子。她每日早起练剑,午后读书,日子过得平平静静。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那年九月,石松在朝会上递了一道折子,说北疆粮草亏空,怀疑有人中饱私囊。华蒙准了,派石松的人去北疆查账。查了半个月,查出一堆“证据”——花家军虚报兵额、冒领粮饷、私藏兵器。石松在朝会上念折子的时候,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花颂庭被押解回京那日,花颂声在城门口等着。她看见大哥戴着镣铐从囚车里走下来,面色灰败,可腰杆挺得笔直。花颂庭看见她,远远地摇了一下头。



    那意思她看懂了——别过来。



    当夜,花府被围。石松的人冲进来,将花家上下四十七口一并锁了。花颂声被关在后院的柴房里,听见前院传来嫂子们的哭声和孩子们的尖叫。她攥着柴房的木门,门板被她拍得砰砰响。



    “放我出去!快来人放我出去!”



    没人理她。



    三日后,花颂庭、花颂年、花颂青三兄弟被押上朝堂。石松当众宣读罪状——花家拥兵自重、图谋不轨、私藏兵器、虚报军饷。花颂庭跪在殿中,仰头看着龙椅上的华蒙。



    “陛下,臣花家三代镇守北疆,从未有过二心。这些罪状,全是石松捏造的。”



    华蒙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他看了一眼石松。石松出列,将一堆账册呈上去。



    “陛下,这是从花家军帐中搜出来的账册。虚报兵额两万,冒领粮饷三百万两。还有这些——”他让人抬上来几口箱子,打开,里面全是兵器,“这些兵器,花家军帐中造册上没有。私藏兵器,是要做什么?”



    花颂庭看着那些箱子,面色煞白。



    “这些不是花家的东西!臣从未见过这些兵器——”



    “花将军的意思是,这些兵器是自己长脚跑进你军营里的?”石松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阴恻恻的劲。



    满殿鸦雀无声。华蒙看了半晌,忽然开口。



    “花颂庭,朕问你一句。你花家军,到底有多少人?”



    “三万七千。”



    “可兵部的册子上,花家军领的是五万七千人的粮饷。”华蒙的声音沉了下去,“那两万人的粮饷,去了哪里?”



    花颂庭张了张嘴。他忽然明白了——华蒙早就在等这个机会。石松递的折子是引子,那些所谓的“证据”是刀,而华蒙,从来就没打算听花家辩解。



    三日后,花家满门抄斩的旨意下来了。花颂庭三兄弟斩首,花家上下四十七口流放北疆苦役。花颂声被单独提出来,关进了死牢。



    石松亲自来了牢里。



    “花十三,”石松站在牢门外,居高临下看着她,“你三个哥哥已经认罪了。你若肯写一份供词,说你花家确有谋逆之心,我便饶你一命。”



    花颂声坐在牢房角落,抬起头看着他。



    “我大哥认罪了?”



    “认了。”



    “你让他亲口跟我说。”



    石松的面色僵了一瞬。花颂庭没有认罪。他至死都在喊冤。石松需要一份花家人亲笔写的供词,才能把这桩案子办成铁案。花颂庭死了,花颂年死了,花颂青也死了。花家只剩这个十四岁的小女儿。



    “花十三,你大哥已经死了。”石松的声音冷了下去,“你若不写,便下去陪你哥哥们。”



    花颂声看着他。十三岁的姑娘,瘦得厉害,可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我大哥没认罪。”



    “他认了。”



    “那你让他亲口跟我说!”



    石松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此后半个月,花颂声被提审了七回。鞭子抽过,夹棍夹过,烙铁烫过。她咬死了只有一句话——让我大哥亲口跟我说。



    第八回提审时,石松没来。来的是华蒙身边的一个老宦官。



    “花姑娘,陛下说了,你写供词,便留你一命。”



    花颂声靠在牢房的墙壁上,浑身是伤,可声音很稳。



    “让我见陛下。”



    “陛下岂是你说见就见的?”



    “那就别问了,杀了我便是。”



    老宦官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十日,华蒙亲自来了死牢。



    他站在牢门外,看着里面那个瘦得脱了相的姑娘。花颂声抬起头,认出了龙袍上的纹样。



    “陛下。”



    “花十三,你三个哥哥已经伏法了。花家就剩你一个。你若肯写供词,朕饶你不死。”



    “陛下,”花颂声的声音沙哑,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我花家三代镇守北疆,从未有过二心。我大哥没认罪。那些兵器是石松栽赃的。账册是假的。”



    华蒙的面色沉了下去。



    “你这是在跟朕说,朕冤枉了你花家?”



    “臣不敢。”花颂声从墙上撑起身,跪在牢房的地上,额头触地,“臣只求陛下一件事——给臣一个机会。臣以戴罪之身,重整花家旧部,北上御敌。若臣打不赢,陛下再杀臣不迟。若臣打赢了,请陛下重查花家一案。”



    华蒙看了她很久。牢房里阴冷潮湿,花颂声跪在地上,瘦削的脊背挺得笔直。华蒙忽然想起花永年。当年花永年也是这样跪在他面前,说“臣愿以性命担保,北疆不失”。



    “你拿什么担保?”



    “臣的命。”花颂声抬起头,“臣立军令状。若臣此去不能退敌,提头来见。若臣退敌而陛下不查花家冤屈——臣便死在北疆,再不回京。”



    华蒙沉默了很久。他转身走了。



    三日后,旨意下来了。花颂声免死,削去花家所有封号,以待罪之身重整花家旧部,北上御敌。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花颂声从死牢里出来那日,天正下着雨。她站在牢门外,瘦得一阵风便能吹倒,可腰杆挺得笔直。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伸手接了一捧雨水,抹了把脸。



    “大哥,”她低声说,“二哥,三哥。阿十三替你们把花家的旗再立起来。”



    她转身往北疆的方向走。身后,花家的宅子已经被查封了,门上的封条在雨中洇开了墨迹。



    番外八 何堪断刃



    隆昌二十五年秋,花颂声班师回朝。



    从北疆到梁国都城,她走了十二日。身后跟着三千花家旧部,旌旗猎猎,甲胄鲜明。她骑一匹乌骓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玄色披风在秋风中翻卷。十三岁从死牢里出来时,她瘦得像一把枯柴。四年过去,她长开了,肩背宽阔,眉目凌厉,下颌的线条像刀裁出来的。军中叫她“花将军”,不再叫“花十三娘”了。



    入城那日,百姓夹道围观。花颂声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人群,忽然在城楼上看见一个人。石松站在城楼边上,双手笼在袖中,灰白的脸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阴冷。他的目光落在花颂声身上,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腰,又从她的腰看到她的腿。



    花颂声后背一凉。她没有抬头,一夹马腹,快马穿过了城门。



    当夜,石松在宫中设宴,替花颂声庆功。花颂声本不想去,可华蒙的旨意下来了,她不得不去。宴席上,石松坐在她对面,频频举杯。花颂声喝了两杯便搁下了。石松笑着凑过来。



    “花将军在北疆吃了不少苦吧?瞧瞧这手,都糙了。”



    花颂声将手收进袖中。



    “为国征战,不算苦。”



    “花将军今年十七了。”石松端着酒杯,目光在她脸上慢慢转,“十七岁的姑娘,该嫁人了。花将军可有中意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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