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页(1/1)
到了嬴子楚的府上,嬴子楚让嬴政走近些,把那把短剑递过去:“你的生辰礼。”
嬴政接过剑,抽出半寸,刃口锋利,锻纹细密,是少府冶铁坊用新法锻的。剑柄缠着鲛鱼皮,握在手里不滑,不凉。
他把剑拔出来,对着窗外的天光看剑身上的锻纹。锻纹是波浪形,一层一层往剑尖推过去,每一层都均匀细密。
墨家入秦之后少府冶铁坊的工艺上了好几个台阶,以前这种锻纹只有楚国工匠能打出来,现在秦国也能打了。他把剑插回鞘里,爱不释手,这把剑比他之前在少府见过的任何一把都好。
嬴子楚看着他,面前的少年穿着锦袍,个头已经到他胸口了,眉眼像他母亲,但气质更凌厉。
他记得八年前的正月,邯郸下了大雪,质子府的屋顶漏风,赵姬抱着刚出生的孩子缩在榻角,他用身体挡住风口。那时候他以为等孩子长大了他会教他读书、写字、骑马、射箭。后来他逃回秦国,这些都轮不到他教了。
“政儿。”嬴子楚开口,声音有些涩,“这剑,是为父托人从少府冶铁坊打的,为父没有别的本事,只能给你打一把剑。”
嬴政翻来覆去地看着剑身上的锻纹,眼睛发亮,他笑道:“这把剑的淬火工艺是改良过的,田先生的师弟相里勤这几个月一直在改淬火配方,这批剑的硬度比旧制高出两成。父亲能托到相里勤亲自打剑,说明冶铁坊的人认父亲的面子。”
嬴子楚张了张嘴,他只是托人打了把剑,送礼的人跟他说是冶铁坊最好的工匠打的,他没问是谁。现在儿子告诉他,那个工匠是相里勤,是墨家在秦国的冶铁第一人。
“为父不知道那是谁。”嬴子楚看着儿子拿着剑爱不释手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为父只是觉得,这把剑好,配你。”
嬴政把剑佩在腰间,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嬴子楚:“父亲,好看吗?”
嬴子楚怔愣了一瞬,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儿子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了。他喉咙有点发紧,连忙说了一句:“好看,政儿佩什么都好看。”
嬴政把剑从腰间解下来,重新握在手里,行了一礼:“谢父亲,剑很好。”
说完,嬴政开心地推门出去了。
嬴子楚坐在案后,看着那扇门合上,他低头看着案上刚写的评论草稿。头版评论,讲秦国粮仓储量。他写了好几行,删了好几行。以前他写评论从来不改,一气呵成。
今天他写不下去,满脑子里全是政儿佩着剑回头问他,他好看吗的样子。
他的儿子,嬴政,长大了。
刚才嬴政对他的态度,那是嬴子楚第一次觉得,政儿不只是他的继承人,也是他的孩子。
回到住处,天色已经暗了。赵姬也回来了,在灶台边热饭。矮案上放着一叠纸,是今天各郡县推广站送来的冬耕数据,她还没来得及整理。
嬴政解腰间的剑带,他把短剑抽出来,对着灶膛里的火光又看了一遍剑身上的锻纹,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对着空气做了一个刺击的动作。剑锋破空,发出一声轻啸。
赵姬端着菜从灶房里出来,看见他在院子里挥剑,说了一句:“别把菜叶子削了。”
嬴政收了剑,把剑插回鞘里,佩回腰间,从今晚起,这把剑就挂在他腰上,不摘了。
夜深了,099出现了,看着赵姬给她重做的面条,她轻轻地笑了下,低头把面吃完了。
吃完面,099从赵姬的针线篮里翻出一卷红色丝线。编平安绳是星际的老传统,只不过星际用的不是丝线,是记忆合金丝,系在手腕上能监测心率。
她在出发前给自己编了一条,戴在左手腕上。那根记忆合金丝现在还在她休眠的身体上挂着。
099把红色丝线绕在手指上,一圈一圈地绞,绞到第八圈的时候把一根细银丝缠进去。银丝是昨天去找嬴政,顺手从少府冶铁坊的废料堆里捡的,相里勤看见了,没问她要做什么,只是帮她把银丝拉细了。
她拿着编好的红绳,去敲嬴政的门。
敲门进去,嬴政在案边看书。
099盘腿坐在嬴政的旁边,从袖子里摸出一条编好的红色手绳,接着把嬴政的手腕拉过来,系上去,打了一个结,端详了下:“保平安的,我家乡的习惯。”
她没有说那根银丝是星际记忆合金丝的替代品,她只是把结系紧了。
嬴政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圈红色,丝线编得细密均匀,每一股都绞得紧紧的,末端收成一个小巧的结,贴着皮肤不硌手。他用指尖摸了摸那个结,很开心:“阿娘的手艺真好。”
099笑了笑,把他的手放回膝盖上:“政儿,这两年你觉得最难的是哪件事?”
嬴政想了想:“最难的是让他们信政说的话,不是因为政的身份才信,是让他们觉得政的话本身就对。”
“你做到了吗?”
嬴政自信地点点头:“做到了一部分,明年政要让更多人信。”
099问:“那你要怎么做?”
嬴政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政暂时还没想到。但阿娘说过,信任不是讨来的,是挣来的。政先做,让他们自己看。”
099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我相信你。好了,很晚了,小孩子要早点睡,才能长高高。”
嬴政笑得很开心,也就只有在阿娘面前,他才会笑得像个普通孩子。
他脱下外衣,躺到榻上,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根绳子,说:“阿娘,今年是政过得最开心的生辰。”
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笑了,他很高兴,收了礼物,还不止一样,好几个人都在乎他呢。
然后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嘟囔囔的:“明年,政要让他们信政说的话,不是因为政是世孙……”
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没一会儿,被子底下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099把他手腕上那根红绳又往里推了半寸,免得翻身时硌着,然后她在矮案边坐下,在备忘录里记录下今天发生的事。
窗外,咸阳的雪正落下来。
次日清晨,宫中急诏,老秦王病危。
从少府到咸阳宫, 马车走了两刻钟。嬴政坐在车里,车帘半卷,冷风灌进来, 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往后翻。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往外看。他在心里把老秦王上次见他时说的每一句话重新过了一遍。
“寡人死后,能替秦国撑住这台子的, 是你。”
嬴政当时没有接这句话, 那天老秦王说等不到了的时候, 没有看他, 是看着案上那几样东西说的,马鞍图纸、造纸术样品、麦种布袋、《大秦农技要览》,一样一样, 都是他带回来的。
老秦王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寝殿里的烛火比平时少了一半, 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安国君守在榻边,脸色比躺在榻上的老秦王还差,眼窝深陷, 嘴唇发白,跪都跪不太稳。
旁边跪了嬴子楚, 和华阳夫人, 在后面就是朝廷大臣, 啜泣声此起彼伏, 压都压不住。
嬴政绕过那些跪着的人, 走到榻边, 跪下去。
老秦王躺在榻上, 头发散在枕边, 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时更深, 眼窝陷下去,两颊凹成两个阴影。唯独那双眼睛还亮着。
老秦王看见嬴政进来,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嬴政双手握住那只手,老秦王很冰凉,很用力握他,嬴政但能感觉到骨头硌在掌心里。
“别跪了。”老秦王喘着气说道,他看着嬴政,笑了一声:“你也不小了。”
嬴政抬起头:“曾大父。”
“从你进咸阳第一天起,你做的每一件事,寡人都知道。”老秦王把被角掀开一点,露出枕头边一个扁扁的木匣,他示意嬴政打开它,“寡人一直在看你。”
嬴政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写满了字的纸,最上面那张是他刚到咸阳时写给老秦王的马鞍改良方案,旁边是老秦王用朱笔批的一行小字:“此童可用。”
嬴政把那叠纸往下翻,造纸术的产量记录、曲辕犁的推广进展、李斯入秦的时间和路线、韩非在韩国写的第五稿《五蠹》摘要。
每一张纸上都标注了日期和来源,最早的一份是他刚进咸阳第三天跟程子安在少府门口说的那番话:“少府工匠,懂手艺的多,懂原理的少。”
老秦王把这句话也记下来了,写在马鞍图纸的背面。
老秦王的手在匣子边上轻轻拍了一下,喘着气说:“整整两年,寡人一直在看。”
嬴政握着那只手,他不知道老秦王在看他,他以为自己在暗处,在少府、在城外试验田、在赵姬的影子后面。但老秦王一直在观察他,从六岁入秦看到八岁生辰,整整两年。
“寡人在等你长大。”老秦王看着他,那双亮着的眼睛里没有遗憾,“但寡人等不到了,没关系,你已经够大了。”
老秦王的手松了松,然后又握紧:“寡人年轻时以为,王座是剑,能砍断一切。后来才知道,王座是盾,能挡住多少,要看持盾的人能站多久。”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