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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拂过廊下的风铃,发出一阵细碎的清响。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纪渊踏进院门,目光落在廊下那张苍白的脸上,脚步不由得顿了一顿。
他站在那儿,隔着几步的距离,将廊下人苍白的脸色、微敞的衣襟、以及脚踝上那圈刺目的红肿尽收眼底。
“小徒儿啊,为师不过是几个月没见你,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幅鬼样子?嗯?”
黎明澈闻声缓缓睁开眼,眸中带着几分刚醒的惺忪,待看清来人后,唇角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师父,几个月不见,您又帅了!”
纪渊没接他这茬,走到躺椅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捏着他的手腕把了把脉,眉头越皱越紧。
“嗯,元阳泄多了,怪不得看起来这么虚!”
黎明澈嘴角一抽,这不就是说他肾虚吗?
“师父,您老人家这嘴,一如既往的毒!”
纪渊哼笑一声,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说说吧,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为师给你的药,不管用了吗?”
纪渊起身坐在了廊下的栏杆上,背靠着廊柱,一条腿随意地搭在栏杆上,姿态闲散,目光却沉甸甸地落在黎明澈身上。
“疯的频繁,师父给的药吃完了”黎明澈无奈的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疯起来的时候,连阿玉都差点被我伤着。”
“按理说你这是心病,只要报了仇就好了。你现在将皇帝都换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执念?”纪渊微微眯起眼“病发之后,你想的是什么?”
“想将所有人都杀了,觉得他们会伤害阿玉”
“想的最多的是,吃了阿玉,将他吃到肚子里,跟我溶为一体”黎明澈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念
“这样他就永远是我的了,谁也不能把他从我身边夺走,谁都不能再伤害他”
纪渊手一甩,一根金针落在了黎明澈的脑袋上,黎明澈的眼神瞬间清澈了几分。
“病发的时候就想见到他,抱着他。可他在身边时,就想吞噬他!”黎明澈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声音沙哑而疲惫“师父,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
纪渊心里直呼好家伙,这小子病得不轻啊,这执念都快凝成实质了。
他以前以为小徒儿的执念是报仇,所以他帮着小家伙建立无忧阁,建立望月山庄。
现在看来,小家伙的执念就是他那小阉人啊。
上一世这俩小家伙得多惨,才能种下这么深的执念?
纪渊是知道黎明澈前世的,在谷里的时候,黎明澈发过几次疯。
跟他讲诉过他前世的故事。
他护犊子,所以他才会帮着小家伙。
他以为小家伙这疯癫是来源于仇恨,只要报仇了,心结解了,就没事了。
可如今看来,小家伙的疯病,根源不在仇,而在情。
啧,有些棘手啊!
纪渊揉了揉眉心,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随手抛给黎明澈:“这是凝神静气的,先吃着。”
黎明澈接住瓷瓶,打开闻了闻,倒出一粒扔进嘴里,一股清凉的药香顺着喉咙滑下去,躁动不安的心绪竟真的平复了些许。
纪渊见他神色稍缓,这才开口:“你这病,药石只能治标。
根还在你的小阉人身上。
你的执念是他,你越是压抑,反弹得便越凶。
你越是抗拒这份执念,它便越要吞噬你。与其堵,不如疏。”
黎明澈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看向纪渊,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晦暗不明的光:“师父的意思是,让我顺了这份执念?吃了他?我会彻底疯了的!”
纪渊嗤笑一声,抬手又甩出一根金针,稳稳扎在黎明澈的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蠢货。
谁让你顺了那吃人的念头?
你的执念不是你想吃了他,而是你怕失去他的恐惧。
你要疏的,是那份恐惧本身。”
黎明澈眉心扎着金针,怔怔地看着纪渊,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分量。
纪渊收回扎在黎明澈脑袋上的金针,顺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记:“你是陷入前世的回忆里走不出来了,你把前世今生混淆了。
前世的失去与今生的拥有,你若分不清,便永远困在失去的恐惧里,谁也救不了你。”
黎明澈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瓷瓶的瓶身,许久才低声道:“师父,我分得清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
疯子麻烦,清醒的疯子更麻烦!
纪渊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有些头疼。
“没办法啊,这玩意儿得你自己走出来。你走不出来,别人也帮不了你”
“实在不行,你要不,吃一颗忘川吧。把前尘往事都忘了,重新跟他开始?”纪渊试着说
“不!”黎明澈摇头“师父,我不要忘了他。这个方法想都别想!”
纪渊被他这斩钉截铁的态度噎了一下,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行,你小子有种。那你就自己扛着吧。”
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为师最近挺闲的,就在你家住一段时间,敢发疯,揍死你!”
黎明澈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瓷瓶,忍不住笑了起来。
死倔死倔的老头子,担心就担心呗,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硬邦邦的。
许是吃了这个药的缘故,心里的躁动平静了许多。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自家阿玉的盛世容颜。
那眉眼,那唇鼻,那冷厉又勾人的模样,光是想想就觉得心口发烫。
暂时没办法,陪着吧
苏玉回来的时候已经要接近晌午了,先去见了纪渊,按规矩给纪渊敬了茶。
纪渊也很给面子,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抬眼打量了苏玉一番:“长得确实不错,难怪那小子惦记了两辈子。”
苏玉嘴角抽了抽,自己这容貌比起这位师父来,还是差了些的。
眼前这位师父才是倾国倾城的人物,眉眼间自有一股清冷出尘的气韵,偏偏说话做事又带着几分江湖痞气。
“师父,澈儿的情况,你可有办法医治?”苏玉躬身行一礼问。
纪渊将茶盏搁在桌上,指尖点了点桌面,语气懒散:“心病还须心药医,本座没办法”
他撩起眼皮看向苏玉,似笑非笑“小澈儿的执念是你,前世的失去和今生的拥有,在大仇得报后,他分不清了。
以前还能控制,是因为有仇恨支撑着,如今大仇已了,支撑他的那根弦断了,人便悬在了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
苏玉有些心疼的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沉声问:“那依师父之见,我该如何做,才能让他分清?”
“暂时没办法,陪着吧。”纪渊摆了摆手,起身往外走“行了,我去隔壁睡一觉,别来烦我。”
苏玉目送纪渊离开,在厅中站了片刻,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转身便朝着主院走去。
黎明澈已经在躺椅上睡着了,苏玉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伸手将他轻柔的抱了起来。
黎明澈在睡梦中下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鼻尖抵着他的锁骨。
“你回来了”
“嗯”苏玉应了一声,将人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要吃午饭了,先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黎明澈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却没睁眼,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苏玉的颈窝,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再抱一会儿”
苏玉闻言抱着他回到了房间,坐在了床上。
青竹端着午膳走了进来,将饭菜放在了床边的小几上,然后便退了出去。
苏玉一手揽着黎明澈,一手夹了些他爱吃的菜,轻声哄道:“乖,张嘴吃一点。”
黎明澈将头埋进了苏玉的怀里,闷闷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不想吃。”
苏玉也不催,只是将筷子放下,腾出手来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似的,一下一下,极有耐心。
过了许久,黎明澈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神还有些涣散,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挣扎着醒来。
“阿玉,我在的”
“嗯,我知道,澈儿一直都在我身边”苏玉耐心的回应
黎明澈伸出手,指尖轻轻描过苏玉的眉眼,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描摹一幅刻进骨血里的画。
苏玉没有动,任由他的指尖从眉骨滑到眼角,再从眼角滑到鬓边。
“阿玉,别哭”
“好,不哭”苏玉握住黎明澈的手亲了亲“澈儿在身边,阿玉不哭”
黎明澈仰头亲了亲苏玉的唇畔,眼底清明了几分。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像是要把最后一点混沌驱散,然后从苏玉怀里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小几上的饭菜上,嘴角终于弯起一点弧度:“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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