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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眼睛有点红,眼白里全是血丝,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也干。



    他看着路昭,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然后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昭昭。”



    路昭没应这一声,他看着他,问:“你蹲这儿干什么。”



    沈寂没回答,他抬手抹了一下脸,手指冻得有点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就那么看着路昭,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把视线移开,落在旁边的地上。



    “我就想看看你。”他说。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陈许在旁边搓着手,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下来看路昭。



    路昭蹲在那儿,没起身,也没再说话,风还在吹。



    陈许搓着手,来回踱了两步,实在憋不住了,停下来看着路昭:“你俩到底是有什么矛盾?咱说开了不就行了吗。



    当初也是那么好的样子,怎么说这样就这样了。”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试探,“这不也是闵言不做人吗?他作兄弟的,插手进来能行?”



    他说完这话,自己先缩了一下脖子。



    他心里清楚,今天这话要是被闵言听见,他也得废一段时间。闵家,他自然不敢惹。



    可沈寂跟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看着沈寂现在活得跟丢了魂似的,他又实在忍不住了。



    路昭蹲在那儿,没马上接话,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抬手拨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早先就说了,其实我就想好好读书,找个工作,不挨饿受穷就行!



    那时候你强给我绑来京都,从根上就错了,而且我们的开始,原本也是一个错误的。”



    沈寂听到“绑来京都”四个字,蹲着的身体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路昭,眼睛里的血丝在路灯下看得很清楚。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我强迫的你?那闵言呢?他又是什么好鸟,他不也是从我身边强迫你离开的吗?”



    路昭叹了口气,这话没说错闵言也是强制性给他绑走的。



    他想了想,说:“他救了我!我掉水里那次,是他救的,胳膊都差点废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确认,“他跳了,闵言那时候说,我敢跳下来,你沈寂敢吗?他说这话,我都反驳不了。”



    沈寂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盯着路昭,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从悲伤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压不住的怒。



    他猛地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陈许才站稳:“好哇!闵言这狗东西。还有闵行。”他的声音抖着,牙关咬得咯咯响,“真够能挑拨离间的。”



    他吼完这句,酒像是醒了一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路昭。



    他的表情忽然垮下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东西,站在那儿,肩膀往下塌着,眼睛里有一种路昭从没见过的、很沉的东西。



    “我没跳。”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几乎被风吹散了,“我……我?”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他看着路昭,那个表情让路昭心里一紧,往后退了两步。



    路昭不知道说什么了,沈寂平时是那种压着别人走的人,冷着脸,拿主意,从不示弱。



    现在他站在冬天夜里的楼下,头发乱着,眼睛红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打垮了,路昭被他这副样子弄得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陈许在旁边站着,看看沈寂,又看看路昭,终于把话头接了过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开口:“路昭,那时候沈寂是要跳的。”



    路昭转头看他。



    “真的。”陈许说,“他离得远了一点,跑过来要直接跳下去救你,是闵行从后面追上来,把人拦住,一记手刀打晕了的。



    我们几个当时都在场,头一回看到沈寂那样,他醒了之后立马要上山,被闵行给强行按下了,就这么一整夜,第二天才放他走,那时候想强行冲出去,人手也不够啊!”



    路昭没说话,他看着陈许,又看了看沈寂,沈寂站在原地,低着头,没辩解,也没点头。



    他就那么站着,像是陈许说的那个人跟他没什么关系。



    这是路昭头一回听到这些,他蹲在那儿,脑子里转着陈许刚才说的话。



    沈寂要跳的,跑过来要跳的,被闵行拦了,打晕了,按了一整夜。



    这些事他都不知道,没有人跟他提过,他忽然觉得,那段时间里发生的很多事,他知道的只是一面。



    另一面被人藏起来了,或者被人替他做了决定,他不太舒服。可他也没力气去翻那些旧账了,翻出来又能怎么样。



    陈许在旁边搓着手,等着他开口。



    路昭看着沈寂,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现在的情况是,跳下来的是他。”



    沈寂的嘴唇抿了一下。



    “中间有什么事,”路昭接着说,“我也懒得去想了,想来想去也没意思,事情已经这样了。”



    他停了一下,把视线从陈许脸上移开,转向沈寂:“不过,谢谢你了!那时候你也是真心想救我的。”



    沈寂愣了一下,就这?



    路昭把外套拢了拢,转身往单元门走,他没回头看沈寂。



    走了两步,他听见身后有动静,像是沈寂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没回头,继续走,推开单元门,进去了,门在身后合上,把外面的风挡住了。



    沈寂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上的门,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陈许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小声说:“走吧!人都上楼了。”



    沈寂没动。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眼神里没什么波动,可陈许看得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在发抖。



    没有心软



    路昭连这样都没有心软,沈寂心里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心里确实没自己。



    或者说,可能有过的一些,已经被磨没了。



    这几月,他远远看着,看着他跟闵舟说话时的笑,看着他骑着那辆电动车从校门口出去。



    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等等。



    可今天,路昭站在他面前,蹲下来,跟他说了那么几句话,语气很平,没有恨,也没有躲,就是平平的,像在跟一个认识的人说话。



    那种“认识”,比恨还让他难受。



    可他不会放弃,强扭的瓜不甜,这话他听过,可他也早就尝过了。



    那瓜是甜的。很甜。甜到致命。



    他这辈子没尝过别的东西比那更让他上瘾,他不会放弃,他只是得换个法子。



    陈许又催了他一句:“走吧,真该走了。你站这儿也没用。”



    沈寂收回视线,把外套的拉链拉上,转身往路边走。



    他的步子还晃,酒劲没全过,陈许赶紧跟上去扶了一把。



    两个人走到车边,陈许把他塞进副驾,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



    车灯亮起来,照在路边的树和楼墙上,往后退去,沈寂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手搭在腿上。



    陈许看了一眼他的侧脸,没说话,把车开出了小区。



    而楼上,路昭回到卧室,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重新躺回床上。



    书还翻在刚才那一页,他拿起来看了两眼,没看进去。



    路昭把书合上,关了床头灯,黑暗里,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陈许说的那些话。



    他不知道的事,还有多少,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再说吧,他就是个小人物,想得多了也就是徒增烦恼。



    路昭没有把那天晚上的事告诉闵言,也没有去质问他。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还是算了。



    他脑子里塞的事已经够多了,再多装一件,只会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他长这么大,靠的就是不往心里装事,刚没爸妈的那阵子,别人骂他孤儿,没爹没妈,他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



    再长大一点,别人敢这么说,他直接上去就干,打服了,别人就怕了,就不敢了。



    要真把那些话全装心里,一件一件地反复想,他早就得抑郁症了。



    有些事,不知道就不知道了,有些话,没听过就当没听过。



    圣诞节那天,闵言订了一家餐厅,本来是要带路昭去一个聚会的。



    路昭不想去,那种场合人多,话多,规矩也多,他嫌吵,也嫌烦,他也没有做好准备。



    闵言没勉强他,退而求其次,自己抽空上去露个面,把跟路昭吃饭的地方安排在楼下。先陪路昭吃,他陪着吃完了再上去应个景。



    餐厅在顶楼,落地窗外面能看见京都的夜景。



    桌上摆着圣诞的装饰,小小的松枝和红果,插在白瓷瓶里。菜是提前订好的,一道一道上,路昭吃得挺专心,中间还跟闵言碰了一下杯。



    闵言喝了两口酒,看了看时间,站起来,把外套穿上,跟路昭说:“我上去一会儿就下来。你在这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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