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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咳嗽一声,转身往台阶下走,“朕走了。”



    “陛下。”沈纪在身后喊住他。



    萧时衍回头:“嗯?”



    沈纪看着他,此刻的沈纪头发散着,外袍没系好,站姿懒散随意,跟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沈皇后判若两人。



    他就这样看着萧时衍,“当心台阶。”



    萧时衍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台阶,又抬头瞧着沈纪。沈纪的表情很是平静,但眼里分明带着点促狭。



    昨儿个谁在这台阶上崴了脚来着?



    “……朕知道了。”萧时衍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扶着内侍的胳膊,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下了台阶。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萧时衍回头想瞪人,沈纪已经转身回了殿内,门被合上了。



    萧时衍站在台阶底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也笑了。



    算了,让他笑去,不生气就行。



    政务



    朝会上一切如常,户部哭穷,兵部要钱,礼部又为了祭祀争得面红耳赤。萧时衍坐在龙椅上听他们吵,偶尔插两句嘴,该拍板拍板,该打回打回,一张脸端得八风不动。



    底下的大臣们看着这位年轻的天子,只觉得他从容沉稳,一副什么都在掌握之中的样子。谁也想不到这人方才还在寝殿门口跟自己皇后拉拉扯扯要人送他出门。



    贺明远看着陛下一脸高深莫测地听工部侍郎汇报河道工程进度,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散朝之后,萧时衍把贺明远和另外两个心腹大臣留了下来,议今科取士的事。



    这一届春闱刚放榜,录了二百余人,萧时衍翻前十的卷子,挑出一个叫陆廷安的。



    一个老臣谨慎道:“陛下,陆廷安此人出身寒门,无甚根基,虽然策论写得确实漂亮,但年纪太轻了些……”



    “年轻才好用。”萧时衍把陆廷安的策论又翻了一遍,手指在“务本抑末,重农节用”几行字上点了点,“朕看这人务实,不空谈。先让他去工部做个主事,练练手。”



    老臣还想再说什么,被贺明远一个眼神止住了。贺明远跟萧时衍这么多年,知道陛下的脾气。



    他说练练手的意思就是“朕要看看这人到底能不能用”,能用了再往上抬,不能用了就搁着,不必现在就争出个结果来。



    等人都退下了,贺明远留下来收拾散落的卷子,随口道:“陛下,陆廷安这人,臣也查过底细。他乡试时的座师是礼部陈侍郎的门生,但陈侍郎跟他没直接往来,应该攀不上什么关系。”



    萧时衍靠在椅背上,转了转自己的脖子,“朕就是要用这种没有盘根错节关系的。你想想,上次春闱录的那批人,一半都跟赵家沾亲带故,朕用着心里不踏实。”



    贺明远点头:“陛下圣明。不过,这次陆廷安若是真在工部干出成绩来,怕是不出半年就会有人拉拢他。届时……”



    “届时再说。”萧时衍摆摆手,轻描淡写地说道,“朕能把他扶起来,也能把他摁下去。让他在工部先把事干明白,别急着站队,省得朕心烦。”



    贺明远应了声,抱着卷子退了出去。御书房里安静下来,萧时衍又坐了一会,捏了捏眉心,唤人搀扶他站起身往外走。



    回寝殿的路上,他一边走一边想事。布局他花了心思,录的人里各家背景都掺了一些,但都不深,不至于让某个家族独大。



    赵家、孙家、李家这几户老牌门阀,他都给塞了名额,但给的职位都是不上不下的闲差,真正要紧的缺空出来留给陆廷安这类寒门子弟。



    等这些人站稳了脚跟,再慢慢把老门阀的人往边上挪。



    温水煮青蛙,急不得。



    他这么想着已经走到了寝殿门口。



    推门进去,沈纪正坐在窗边看书,换了一身家常的素色袍子,头发已经重新束好了,端端正正的,跟早上那个靠在门框上的模样判若两人。



    萧时衍往榻上一坐,把那只还包着布条的脚翘起来,一脸得意地说道:“朕回来了,你在看什么呢?”



    沈纪把书封亮给他看《南疆地理志》。



    “怎么又看这个?”萧时衍说,“你都看几遍了。”



    “沈家今年换防的那几个人,驻地在南疆。”沈纪翻了一页,解释道,“我想多看看。”



    萧时衍就不说话了,沈纪嘴上从来不问他弟子的任用,心里还是惦记的,这才像他记忆里的沈纪。



    他歪在榻上看了沈纪一会,忽然想起些旧事来,就毫无形象地笑了声。



    沈纪抬头:“陛下笑什么?”



    “朕想起当年去你家提亲的时候了。”萧时衍往后一仰,“那时候朕天天往你家跑,你爹看朕的眼神跟看贼似的。后来有一回朕跟你说,我们纪儿想要什么,尽管说,哪怕要一个金屋,本王也给你建了。”



    沈纪不再翻书,手指微顿在页面上。



    “你那时候怎么回的来着?”萧时衍偏头看他,“哦,你问朕,为什么要金屋?”



    沈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陈阿娇的下场不好。”



    “朕当时也说了,要以史为鉴嘛,咱们吸取好的那一部分就成,坏的别学。金屋藏娇这个典故,我们暂时把重点放在金屋,不在藏娇,你明白吗?”萧时衍越说越来劲,坐起来对着沈纪比划,“朕是一片诚心想给你好东西,你倒好,拿武帝和陈阿娇来堵朕的嘴,朕那天晚上……”



    他忽然顿住了,那天晚上他回了晋王府,吃了几口晚饭之后就开始跑茅厕。



    跑了整整一宿,第二天腿都是软的,那几天都不想说什么屁话了。他当时以为是厨子做的东西不干净,把厨房上下骂了一遍,厨子哭爹喊娘说食材都是新鲜的,他还以为是厨子在狡辩,又想过是不是自己没管住嘴?



    厨子肯定地说道:“殿下,我们都没事,怎么就你有事了?”



    萧时衍闻言继续反思,最后什么都没反思出来。



    后来隔天他心血来潮又提起金屋藏娇的事,沈纪端着茶坐在他对面,嘴巴抿了抿,大概是没想到萧时衍竟然没有猜到。



    沈纪半晌才说了一句:“晋王殿下那晚睡得可好。”



    萧时衍当时就悟了。



    他瞪着沈纪,开始翻旧账:“你那天晚上给朕下料,是不是就因为这个?朕不就是说了句金屋藏娇吗?你至于吗?”



    沈纪重新翻开书,头也不抬:“陛下想多了,那晚是陛下管不住嘴。”



    “朕后来也没把那厨子换掉,厨子做的东西就没让朕跑过茅厕。”



    “那可能厨子后来手艺好一些。”



    萧时衍气笑了,他爬起来单脚跳到沈纪旁边,一屁股坐下,凑过去盯着他的脸:“你跟朕说实话,你那时是不是还记着朕把你的枪弄坏那件事,所以一直伺机报复?”



    沈纪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意味不明,像是在说你还敢提那件事。



    萧时衍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嘴硬道:“那件事朕解释过了,是意外。”



    “陛下说那杆枪是被狗叼走的。”



    “确实是……”



    “臣的银枪重三斤,什么狗能叼走?”



    “蕃狗!”萧时衍理直气壮,“西域进贡的那种,那么大一只呢!”



    “西域去年才进贡了第一只蕃狗,陛下弄坏臣那杆枪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萧时衍彻底没话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往椅背上一瘫,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行,朕承认。那杆枪是朕练着玩的时候不小心劈断的。但你也有错,你没事把枪放在演武场边上,朕路过的时候顺手拿起来比划比划怎么了?是那枪自己脆,不结实……”



    “那杆枪是玄铁打的。”



    “玄铁也有脆的时候!”



    沈纪看了好一会,最后叹了口气,把书又翻了页,想来是不跟他争了。



    沈纪心想也是,当初不熟悉萧时衍的性子,自以为晋王在猜忌沈家,用金屋藏娇暗自提醒自己莫失分寸。仔细想来,萧时衍那时候纯粹是嘴欠没处使。



    亏得他动了真脾气,那次的下药是真的过分了,却没料到萧时衍没有生气。



    那时他就该猜到了,萧时衍待他不同。



    萧时衍见他偃旗息鼓,反而有点过意不去。他往沈纪那边蹭了蹭,用胳膊肘来碰碰他:“哎,朕回头让工部给你打一杆新的。加厚的,朕保证再也不拿来劈着玩了。”



    沈纪嗯了一声,也没说原不原谅他。



    “你别光嗯啊,朕说真的。你要什么式样的?枪杆要多长?朕让他们按你的手…”



    沈纪打断他,提醒道:“陛下,您再说话,臣今晚就给您的晚膳添点料。”



    萧时衍瞬间闭嘴,他坐在沈纪旁边,安静大约半柱香,然后他又忍不住了。



    “……沈纪。”



    沈纪还是没理他。



    “朕就是想说,”萧时衍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点笑意,“你记仇记了这么多年,那杆枪的事翻来覆去地提,是不是说明你对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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