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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陛下打算什么时候收网?”沈纪问。



    萧时衍闭上眼,嘴角翘着:“快了,等暗卫给朕消息。朕给赵家那边的恩宠再养几天,养肥了才好下刀。”



    他说完睁开眼看了看沈纪,笑着又说了一句:“你不用担心沈家,朕心里有数。你爹的人朕会用,但不会用太多。寒门的能人都找出来,到时候分散着放,谁也不一家独大。这样对你好,对沈家也好,对朕更好。”



    沈纪嗯了一声,他瞧着萧时衍,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鬓角。萧时衍被他摸得一怔,然后舒舒服服地闭上眼,像只被顺毛的猫。



    “你今天话比平时少。”萧时衍闭着眼说。



    “臣听着就行。”



    “那朕再多说两句。”萧时衍把脸贴在他的膝盖上,声音已经带了困意,“朕查赵家这件事,宫里宫外除了贺明远和暗卫,就你一个知道。你可别跟任何人说,连你爹也不许。”



    “臣知道。”



    萧时衍的声音越来越轻,“还有,这两天赵婕妤可能会来请安,你见了她跟平时一样就行,别露馅。”



    “还有……”



    “陛下,”沈纪按住了他的嘴,“该睡了。”



    萧时衍在他掌心底下闷笑了一声,然后把他的手拿下来,扣在自己手里。十指交握着,掌心贴着掌心。



    “朕的皇后,”他嘀咕了一句,声音已经含含糊糊的,“怎么什么事都让你替朕操心……”



    沈纪低头看着已经半睡半醒的萧时衍,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回扣了一下。



    手指摁在萧时衍的唇角,故意拉了拉。



    外头的风停了,雪落下来了,把皇宫的屋顶慢慢地覆成了白色。暖阁里的两个人靠在一块握着手,听着外头落雪的声音。



    沈纪看了看萧时衍的睡脸,这人睡着了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嘴角却勾着笑,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事。沈纪把他眉心那点褶皱按平了,收回手来继续握着。



    他想着萧时衍方才说的那些话,心里慢慢踏实了些。这人看着吊儿郎当的,其实每一步都算好了。



    他不慌,他也不该慌。



    沈纪闭上眼,靠着榻背,也慢慢睡着了。



    两人交握的手一直没松开。



    真相



    暗卫的消息是隔天夜里送到的,萧时衍刚躺下没多久,他悄无声息地掀开被子下了床,回头看了一眼沈纪。



    这人今天睡熟了,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截后颈在枕头外面。



    萧时衍赤着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从暗卫手里接过一封薄薄的信。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信展开看了。



    纸上只有三行字,字迹极小,但每个字都清楚明白。



    “人已寻获。赵家驻地东北二百里,一农户家中。不过六岁,名唤赵拾遗。农户称其为幼时捡来的弃婴,随了赵姓。赵家旁支每月接济米粮,已持续五年。”



    萧时衍把信纸在手中捏了捏。月光照在他脸上,他垂眼,嘴角微微抿着。



    然后他转身走到炭盆边,把信纸丢进去,看着火舌舔上来,纸页蜷曲发黑,最后化成一撮白灰。



    他拿火箸拨了拨灰烬,确认烧干净了,才赤脚走回床榻边,轻手轻脚地爬上去躺回沈纪旁边。



    沈纪没醒,萧时衍便躺平了,睁着眼望着漆黑一片,脑子里把这几行字翻来覆去地转好几个来回。



    竟然叫赵拾遗?



    拾遗,这名字取得真有意思。农户捡来的弃婴,随了赵姓,赵家旁支每月接济米粮,这话骗骗外人还成,骗萧时衍?



    赵家旁支又不是开善堂的,无缘无故接济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什么农户能那么巧在赵家驻地边上捡到一个宗室血脉?



    萧时衍翻了个身,面朝沈纪的方向。沈纪的呼吸声就在咫尺之间,他伸出手,隔着被子虚虚地搭在沈纪腰侧,没有碰实,就悬在那里,他怕吵醒沈纪。



    “找到了,那也留不得了。”他对着黑暗无声地说道。



    第二日上朝时,萧时衍面上什么都没露,该议的议了该批的批了,对赵家的态度照旧温和客气。散朝之后他一个人回御书房,把门关了,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破书来。



    他知道这本书最近没怎么更新,但他有种直觉,今天大概会看见点东西。



    翻开书页,果然上次读到的地方后面又添了几段。墨迹崭新,仿佛刚写上去不久。萧时衍端着书凑到边上,借着日头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完第一段他就气笑了。



    书里写永安帝削沈家的权,削了两年之后朝廷上终于有人憋不住了。几个老臣联名上书,言辞恳切地说沈氏是先帝的正室皇后,是先帝临终托付的辅政之人,沈家在朝中为国尽忠数十年,栋梁之材不该如此对待。



    老臣们心里明镜一样,沈家比较赵家,哪个更靠谱还需要多问吗?先帝不就直接给出答案了?



    那封奏折里甚至写了一句:“先帝遗诏对沈家的处处偏袒,陛下置之不理,莫非忘了自己便是凭着这份遗诏才登上的皇位?”



    萧时衍看到这一行的时候把书放下了,深吸一口气,又拿起来继续看。



    永安帝看到这道奏折,反应也简单,他把奏折扔到一边,说道:“先帝选了沈家,朕为何不能选自己扶持的人?”



    然后他身边一个亲信顺势提了赵家的名字,永安帝想了想,点了点头,说赵家在北疆立了功,忠心可嘉,该用。



    赵家就这样被抬了上去。



    萧时衍把书合上,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往后仰进塌里。他仰头望着房梁,嘴角扯出一个冷笑来。



    “很好,不愧是朕的好臣子。朕的江山还没捂热乎,朕的发妻就要被人削了权跪在外头挨冻。朕死了连个棺材板都没凉透,你们就已经找好了下家。”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把书翻开重新看了一遍那几段。永安帝身边的亲信提赵家的名字,赵家在北疆立了功,那几行字他反反复复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冷。



    所以赵家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天命之子"的存在。他们藏了他十年,等的就是萧时衍死的那一天。然后赵家会通过北疆的军功,借着永安帝对沈家的忌惮,一步一步地把沈家挤下去,把持朝政。



    这就是为什么永安帝有恃无恐地废掉了沈家,因为他选择了赵家这个好臣子啊!



    真是给自己养了一条忠犬。



    萧时衍把书往桌上一拍。



    下毒的人他还没找到,但他现在对那个范围有了更清楚的判断,能在宫里头给皇帝下毒的人,背后不是赵家就是跟赵家串通一气的。这些年赵家往朝中塞了十几个人,保不齐就有一两个进了内廷。



    萧时衍坐回椅子上,他脑子里那些线头一根一根地捋顺了,从赵拾遗的出身到赵家的扶持,从北疆的军功到宫里头的毒手,环环相扣地串成了一条线。



    串好之后他在心里呸了一声。



    “想毒死朕?”他对着那本书又笑了一下,“行,朕倒要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他正把书往袖子里塞,忽然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来人的步子不急不缓,靴底落在青砖上的声音萧时衍熟得不能再熟了。



    他手一顿,把书塞好,又顺手理了理袖口,刚端起桌上凉透的茶盏门就被推开了。



    沈纪站在门口没穿外袍,只穿了件家常的寝衣披了件薄氅,头发也没束,散在肩上。他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走进来把门带上了。



    萧时衍放下茶盏站起来:“你怎么穿成这样就跑来了?外头风大……”



    “臣睡不着。”沈纪走到他面前站定,抬头看着他,头发散着比平时柔和了些许,“臣看陛下的灯亮着,就过来了。”



    萧时衍看着沈纪的寝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片锁骨,薄氅松松地披着。萧时衍伸手把他那件薄氅拢了拢,系带子系紧了。



    “睡不着就来找朕?”萧时衍嘴里还习惯性地贫了一句嘴:“朕是安神香还是安神汤呢?”



    “臣就是想来看看。”



    萧时衍的手在他系带子的地方停了一瞬。沈纪这话说得太坦荡了,让他那点俏皮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那坐下来吧。”他转身把书案边上的暖炉挪近了些,“站这会吹风,还是进来些。”



    沈纪在暖炉旁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萧时衍也没回书案后头,在他旁边的另一张矮凳坐下。他们肩并肩坐着,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暖炉里的炭火烧得温吞吞的,把这一小块地方烘得暖融融的。



    萧时衍坐了一会说道:“朕忽然想起你以前骑马的样子。”



    沈纪偏头看他。



    “那时候朕刚去你家提亲没多久,你带朕出去跑马。”萧时衍靠着沈纪,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来,“你骑的那匹黑马,跑起来又稳又快。朕骑的那匹……什么品种来着?反正特别慢,跟驴似的。”



    沈纪的嘴角动了动:“陛下那匹是滇马,性子温顺,本来就不是跑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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