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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秋时节,山里或许还有些野菌、野果,或者寻常草药,比如车前草、蒲公英之类。无论如何,他必须尽快找到能换钱的东西,哪怕只能换几个铜板,能填饱肚子也是好的。



    但苏奶奶可不忍心让大病初愈的孙子饿肚子,她放下手中的活计,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紧紧攥住苏木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他往堂屋里带:“走,吃饭去。有奶奶在,我看谁敢不让你上桌!”那语气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倔强。



    ——



    苏木跟着苏奶奶一踏进堂屋,晚饭那点稀薄的热气混着一屋子人冰锥子似的冷眼,劈头盖脸地扑了过来。昏黄的油灯光下,餐桌上摆着一盆浓郁的野菜稀粥,一叠小葱炒鸡蛋,一小碟咸菜,还有几个掺了麸皮、颜色暗淡的杂面窝头。



    苏有粮沉着脸,眉头能拧成一个疙瘩;苏有酒与赵春梅两夫妻嘴角向下撇着,一脸晦气;堂弟苏盛别扭地别过脸去,盯着黑乎乎的土墙,仿佛墙上开了花;其他人则毫不掩饰地瞪着他,那眼神淬了毒似的,若是目光能杀人,苏木此刻早已千疮百孔。



    就在苏奶奶松开苏木的手,转身去灶台边拿碗的空当,苏耀祖,苏有粮和廖翠芬捧在心尖上的幼子,那个被养得有些蛮横的小霸王,一个箭步从凳子上窜下来,猛地冲向苏木,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推搡在苏木胸口:“你个丧门星!谁准你来吃饭的?滚出去!这是我家!”



    苏木猝不及防,只觉得一股大力撞来,胸口瞬间闷痛,疼得他在心里无声地骂了句粗口。原主这身体实在太弱了!重伤未愈,长期饥饿,被这么一推,根本站不住,“砰”地一声就摔倒在地,手肘和后脑磕在坚硬冰凉的土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苏木眼前瞬间觉得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恶心的眩晕感伴随着钝痛猛地冲上头顶,让他好一阵子喘不过气。



    苏奶奶闻声回头,见苏木倒在地上,脸色惨白,慌忙撂下刚拿起的粗瓷碗,踉跄着快步过来,费力搀扶起苏木:“木哥儿!木哥儿你怎么样?”苏木头昏脑涨,强忍着眩晕和恶心,借着奶奶的力,挣扎着想站起来,试了两次才勉强站稳,定了定神,压下喉咙口翻涌的腥甜。



    苏奶奶扶稳木哥儿后,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直射一旁叉着腰、满脸得意洋洋的苏耀祖,又转向脸色不善的廖翠芬,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压抑的怒气:“耀祖不敬兄长,动手推人,你这当娘的,平日里是怎么管教儿子的?!”



    廖翠芬一听便炸了毛。在她眼里,自己儿子千好万好,是苏家未来的指望,岂是苏木这贱蹄子、丧门星能比的?当下便拍着大腿就哭嚷起来,声音又尖又利,几乎要掀翻屋顶:“娘!您也太偏心了!耀祖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不就是不小心碰了他一下嘛,他自己身体弱,怎么倒怪起我们耀祖来了!您这心都偏到胳肢窝去了!”



    怼完苏奶奶,廖翠芬又指着苏木的唾骂:“你这丧良心的不孝子!苏家白养你十几年,不见你孝顺爹娘,倒要爹娘累死累活伺候你吃喝!如今还敢在奶奶面前挑唆你弟弟?你安的什么心?!”



    她边哭边用袖口抹着根本没有泪水的眼角,余光却紧紧瞟着苏有粮的脸色,声音愈发凄厉:“我命苦啊……嫁到苏家当牛做马十几年,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到头来还要被这不知廉耻、丢尽苏家脸面的东西欺到头上来……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苏有粮本就因为村里风言风语憋了一肚子邪火,此刻被廖翠芬这么一哭一挑唆,再看苏木脸色惨白、被苏奶奶护着的“窝囊”样子,更是火冒三丈,仿佛所有的不顺都是这个“逆子”带来的。他猛地站起身,抄起手边那碗冒着滚烫热气的稀饭,照头就朝苏木狠狠砸去:“老子打死你个丢人现眼的东西!”



    苏木一直紧绷着神经,见状瞳孔骤缩,急忙拽着还没反应过来的苏奶奶向旁边猛力一闪。那只粗瓷碗擦着苏奶奶的衣角飞过,“哐当”一声巨响,狠狠砸在后面的土坯墙上,稀饭混着碎瓷片四溅开来,滚烫的粥液淋湿了一片墙面,又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苏木心头发冷,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这苏有粮,竟蠢毒至此!盛怒之下,连自己亲娘就站在旁边都顾不上了吗?那一碗滚烫的稀饭若是砸在奶奶身上……他不敢再想下去。



    饭桌上其他孙辈,原本只是冷眼旁观,此刻见一向隐忍的奶奶竟为了苏木说话,父亲/大伯也动了真怒,而苏木居然“害得”碗都碎了,仿佛找到了发泄的出口,也七嘴八舌地发作起来。



    苏艳红着眼圈,声音带着哭腔和怨恨:“奶奶!您看看他!哥哥好不容易说的亲事都叫他给搅黄了!村里人现在都怎么看咱们家?我以后还怎么嫁人?您快赶他走啊!别再让他祸害咱们家了!”



    苏盛闷声闷气,但语气斩钉截铁:“爹、娘、奶,我没有这种大堂哥。他做的那些龌龊事,让我在外面抬不起头,跟人说话都没底气。咱苏家不能留这样丢人败兴的。”



    苏耀祖更是仗着有人撑腰,跺着脚大声哭喊,指着苏木:“爹!娘!快把这丧门星赶出去!我看见他就恶心,快让他滚!”一时间,怨声、骂声、哭声四起,矛头全部对准了站在奶奶身边的苏木,仿佛他呼吸着的空气,他站着的这块地,他本身的存在,便是这屋里一切不幸、一切霉运、一切耻辱的唯一根源。



    在一片混乱的声讨中,苏晓非安静地坐在饭桌角落,小口小口地啜着稀粥,仿佛周遭的吵闹与他无关。他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反而让他的眼神显得更加冰冷。他冷眼瞧着这一场因苏木而起的闹剧,目光穿过哭嚷叫骂的人群,精准地落在苏木那苍白如纸、却异常平静的脸上。



    那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挑衅、轻蔑与鄙夷,仿佛在无声地说:“看清楚了么,苏木?你就是这样的贱命,活该被所有人嫌弃、唾骂、驱赶。就算苏奶奶护着你又如何?你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在我面前,你连给我擦鞋的资格都没有。”那神情,高高在上,像是一个旁观者在欣赏戏台上小丑的徒劳挣扎,又像是在看一只随时可以被自己轻易碾死的虫蚁,充满了掌控与蔑视的快意。



    邻里生活7



    苏奶奶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因怨恨、算计而扭曲的脸,听着耳边尖锐刺耳、毫无亲情可言的叫骂指责,感受着这个她操劳一生、竭力维持的“家”里弥漫的冰冷与恶意。她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气力,支撑了她大半辈子的那股劲儿,一下子散了。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彻底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苍凉。



    就在这时,苏奶奶屋里传来苏小雨惊恐的啼哭声。那哭声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刺醒了她麻木的神经。



    苏奶奶缓缓地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逐一扫过满屋神态各异的儿孙,掠过苏有粮因愤怒而涨红的脸,掠过廖翠芬掩饰不住的得意与算计,掠过苏艳苏盛等人脸上的怨怼,也掠过苏晓非那冰冷的注视。她的目光最终落在洒了一地的稀饭和碎瓷片上,停驻片刻。



    然后,苏奶奶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砸在吵杂不止的堂屋里:“我老了,不中用了。管不了你们了!”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找个日子,请族老和村长来。把这老苏家……分了吧。分了大家都清静!”



    话音落下,堂屋里死一般寂静,落针可闻。连里屋苏小雨的哭声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惊得停顿了一瞬。



    苏有粮和苏有酒张着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震惊地瞪着自己年迈的母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廖翠芬脸上闪过一丝狂喜,分家!她早就盼着这一天了!要是能摆脱这老不死的和那两个拖油瓶,那就更好了!苏艳、苏耀祖等人面面相觑,有人呆若木鸡,尚未理解“分家”二字背后的全部含义。



    苏木在满地狼藉中清晰地看清了,奶奶那浑浊眼眸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悲壮的决绝。那不是一时气话,那是深思熟虑后,斩断最后一丝温情幻想的选择。



    苏奶奶不再看众人脸上精彩纷呈的反应,而是坚定转身,步履蹒跚地回屋去看哭闹的小孙子,经过苏木身边时,她轻轻唤了一声:“木哥儿。”示意他跟上。



    苏木沉默地弯腰,端起桌上两碗稀饭,跟在苏奶奶身后,一老一少,在满屋子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将一室死寂与即将掀起的惊涛骇浪,尽数关在了身后破旧的木门之外。



    苏木默默跟在苏奶奶身后,心中震动不已。他没想到,苏奶奶能说出“分家”这样近乎决裂的话,这需要割舍多少血脉亲情的牵绊?又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气与毅力,去面对分家后可能更加艰难的光景?苏奶奶枯瘦的、微微佝偻的肩背,在这一刻,在苏木眼中,显得无比的高大。



    苏奶奶此次提出分家,并非全然为了苏木,而是想到了自己的小幺孙,一个只有半岁,尚在襁褓之中,且又失去双亲的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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