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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午后收摊归家,秦臻在灶房那方窄窄的书桌上摊开借来的书册,提笔蘸墨,逐页誊抄摘录。偶尔抬头,便见苏木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灶上的卤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腾起一团团白蒙蒙的蒸汽,苏木不停地翻动锅里的肉块,长竹筷在汤面上轻巧地拨弄,让卤汁一点点渗入肌理。



    灶房里弥漫着椒麻咸香与果木清甜交织的味道,与桌上墨汁的气息混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踏实与安稳,那是一种扎根于尘世烟火里的笃定,叫人心里满满当当的,什么杂念都挤不进来。



    到了晚上,秦臻吃过晚食,便继续点起油灯,伏在案前完成夫子布置的功课,灯芯偶尔噼啪一声爆出朵灯花,他便拿细簪子拨一拨,让光焰更亮些。



    至于雨哥儿,那个三岁多的小家伙,正处在猫嫌狗憎的年纪。生得虎头虎脑,一双眼睛圆溜溜的,见什么都觉得新奇,手脚又闲不住,满院子没有他到不了的地方。



    因着苏奶奶和苏木将他捧在手心里疼着宠着,他便有些无法无天起来。苏木在灶台前忙得脚不点地,他便钻到灶膛边去扒拉柴火,弄得满脸满手的黑灰,像只小花猫似的蹲在那里,歪着脑袋看灶膛里跳动的火焰,连苏奶奶的训斥也当听不见。



    可雨哥儿独独怕秦臻,也说不上为什么,许是秦臻身上有种沉静的气质,叫人不敢贸然往里头丢石子。只要秦臻搁下书卷,微沉着脸朝雨哥儿望一眼,甚至连话都不必说,雨哥儿便立时缩了缩脖子,撇着小嘴,老老实实地爬到桌边坐下,方才那股子闹腾劲儿瞬间消了大半。



    秦臻在纸上给他写了一行“壹贰叁肆伍”,又画了五堆圆溜溜的石子做对照,雨哥儿便苦着一张小脸,一手攥着啃了一半的野苹果,一手捏着炭笔,磨磨蹭蹭地在纸上描画。



    “臻臻,为什么我要学这个呀?”雨哥儿咬一口苹果,酸甜的汁水淌到下巴上,他也顾不上擦,只皱着眉头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觉得脑袋晕乎乎的,“我不喜欢读书,我要跟木哥哥学做卤肉!”



    秦臻不抬头,笔下稳稳地抄着《江河源流考》中的一段文字,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小叔叔,认了数,以后你才能算出苏叔么一天赚了多少铜钱。”



    雨哥儿似懂非懂地眨眨眼,觉得这话好像有些道理,便又低头跟那些数字较劲。可他的眼珠子却忍不住往苏木那边瞟,听见卤汁翻滚的咕嘟声,闻到那股甜丝丝辣乎乎的肉香,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木哥哥做的卤肉最好吃了。



    他含含糊糊地叹了口气,小小的身子在凳子上扭来扭去,像是凳面上生了刺,怎么坐都不安稳。心里还暗暗想着,等雨哥儿长大了,也要跟着木哥哥学做这些好吃的,那样的话,雨哥儿天天都有肉肉吃,那该多好呀。这么想着,雨哥儿又咬了一大口苹果,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松鼠。



    秦臻偶尔抬头,看见雨哥儿那副又愁又馋的模样,嘴角便忍不住微微弯一弯,却并不笑出声来。



    油灯的光晕笼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墨香与卤香缠绕在一起,秦臻伏案写字的身影落在土墙上,被拉得又长又稳,雨哥儿歪歪扭扭地趴在桌边,苏木在灶台边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和着锅碗瓢盆偶尔碰撞的脆响,织成一张温热的网,将整个灶房拢得密密实实。



    秦臻忽然觉得,这便是最好的日子了,比什么锦绣前程都来得真切。



    此次乡试下场的,还有青山村的唐永填。



    说起来,唐永填中秀才不过两年光景,且当年院试放榜,他的名次堪堪挂在末流,学问根基之浅薄,与那些积年老秀才相较,委实差了不止一筹。但凡有些自知之明的人,都该晓得此时并非冒进之时,更应沉下心来,日诵经义,夜研策论,将四书五经的章句嚼烂了、吃透了,待根基扎稳、胸中丘壑自成,再图乡试方才稳妥。



    可唐永填却偏偏等不得了,他心头始终横亘着一根拔不掉的刺,那便是苏木当年轻飘飘丢下的那句“末流秀才”。



    那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日日扎在他心尖上,每回想一次,便觉面皮火辣辣地疼,连带着对苏木的恨意便如野草般疯长,越割越旺。他将这满腔怨愤尽数化作急功近利的执念,竟幻想着一举中举,届时以举人之身居高临下,将苏木那副清高嘴脸狠狠踩入泥里,方能一雪前耻。



    就是在这般近乎癫狂的幻梦里,唐永填整整两年足不出户,将自己囚于书房之中,晨起即诵,挑灯夜读,连窗外桃花开了又谢、溪水涨了又落都浑然不觉。他两耳不闻世间琐事,更将曾经浓情蜜意的夫郎冷落殆尽,夫夫同处一院,竟鲜少再有同房共枕之时。



    偶尔苏晓非端了参汤进来,柔声劝他歇一歇,他也只挥手让其搁在案角,连抬眼瞧一瞧的功夫都吝啬给予,嘴里嘟囔着“莫打断我思路”,便又埋头于书卷之中,只留下苏晓非端着空碗立在门边,抿着嘴唇站了半晌,才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此番乡试定在八月中旬,府城距青山村足有三百余里,山路崎岖,溪涧纵横,舟车辗转,路上少说也要耗费十日光景。唐永填思前想后,唯恐沿途风尘劳顿搅扰了心神,竟决意七月初便启程前往。



    他盘算得细致,先到府城赁下一处僻静小院,安顿妥当后,尚余一月有余的时光,正好闭门温习,将历年乡试墨卷再细细揣摩几遍,将策问时务的要点烂熟于心,每日晨昏定省般雷打不动地读上两个时辰的书,如此方能以最饱满之态步入号舍。



    他将这打算与父母说了,唐父连连点头,唐母更是喜上眉梢,直夸儿子有主见;然而这个消息传到门外做秀活儿的苏晓非耳中时,直将人震惊得秀针都扎进了指腹,沁出粒血珠来,在素白的帕子上洇开一小团殷红。



    苏晓非顾不得疼痛,丢了绣绷,满心只慌惶地想,七月初便走,那七夕怎生是好?



    自嫁入唐家,第一年七夕唐永填虽木讷,却也晓得买支银簪和一盒胭脂哄他欢喜,夜里二人相拥在一起私语,总有几分旖旎缠绵;第二年唐永填淡了些,可好歹还陪在他的身边;可今年,唐永填竟连这等日子都弃如敝履,足见其心中早无自己半分位置,他甚至都没跟自己商量一声,便径直定下了行程。



    苏晓非越想越急,心如油煎,当即直奔堂屋恳求随夫君同往府城,路上也好照料其饮食起居,到了那边也能洗衣煮饭,让夫君专心备考,免得分心杂务。



    然而唐母与唐父对视一眼,脸色却齐齐沉了下来。唐母率先开口,掰着指头给苏晓非算账,填儿此行的路费、船资、赁院银钱、柴米油盐,再加上给考官门房的打点,同考士子间的应酬往来,零零总总加起来,已经带走了整整二十两银子。若再添上苏晓非一张嘴,车马费、食宿费岂不是要翻上一番?况且府城物价腾贵,多住一月便多耗一月银钱,唐家如何经得起这般挥霍?



    可若只是银钱上的计较倒也罢了,唐母心底更深一层的忧虑,是她素来瞧不惯苏晓非那副妖娆的做派,一双桃花眼水波荡漾,腰肢纤细如柳,走几步路都要扭上三扭,活脱脱一副狐媚子相。这样的儿夫郎跟着儿子去了府城,离了老两口的眼皮子,岂不夜夜勾着自己儿子沉溺于床笫之欢?



    唐永填正是气血方刚的年纪,又憋了整整两年,一旦开了闸,怕是将满腔功课都抛到九霄云外去,到那时号舍之中文思枯竭,落榜而归,岂不误了终身前程?



    唐母越想越觉得后脊发凉,仿佛已经看见了儿子名落孙山的惨状。当下把脸一板,将苏晓非的请求一口回绝,语气斩钉截铁:“不行就是不行!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洒扫庭院、喂鸡浣衣,伺候好我跟你爹便是本分。填儿的事,你不懂,莫要添乱!”一番话毫无转圜余地。



    唐父在旁闷声附和,说妇道人家不懂科考大事,休要添乱。



    苏晓非还要再辩,唐母已然起身去收拾儿子的行囊,连眼角余光都不再施舍与他,仿佛他这个人已经同空气一般透明了。



    最让苏晓非伤心的是,唐永填自己亦是这般心思。他苦熬两年,日日夜夜与经史子集为伴,为的就是这一场乡试一鸣惊人,万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因枕边温柔而功亏一篑。他想起前朝有士子临考前夕被妻妾缠磨,竟在号舍中昏昏欲睡,交了白卷,沦为天下笑柄,他可不要重蹈覆辙。



    于是他对苏晓非的哀求置若罔闻,甚至嫌他絮叨,冷着脸说了一句“莫要误我大事”,那语气淡漠得像对着一截枯木桩子,便头也不回地背起书箱,于七月初三清晨踏着露水独自出了村口。



    苏晓非站在门廊下望着夫君渐行渐远的背影,两只手攥紧了袖口,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只觉得心头一片冰凉,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他眼眶酸涩,胸口堵得发疼,却硬是没掉下一滴泪来,这偌大的唐家院落里,公婆的冷淡、丈夫的漠然,早已把他那一腔炙热的心磨成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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