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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堂哥他……方才不慎喝到兑了蚀草汁的酒了!”孙彩儿闭了闭眼,一字一句道出这场横祸。



    这句话如同惊雷当头劈落,苏奶奶耳边嗡然一响,眼前骤然发黑,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身子一软,直直往前栽倒。雨哥儿被她骤然一拽,踉跄两步,手中的狗尾巴草脱手而出,轻飘飘落在泥地上。



    “娘!”苏有酒从院子东侧快步冲来,稳稳托住身形发软的苏奶奶,他手中还捏着一条湿布巾,水珠顺着布角不断滴落。一旁弯腰往木盆舀水的苏盛大惊失色,手中木瓢“啪”地脱手,在水面荡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半晌,苏奶奶才勉强缓过气息,脸色灰白难看,嘴唇哆嗦许久,挤出嘶哑微弱的声音:“木哥儿……木哥儿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大碍?”



    孙彩儿一边抬手为苏奶奶轻轻顺气,一边急忙宽慰:“奶奶您先稳住心神,千万莫急。陈郎中已经赶来诊治过,大堂哥的性命暂时稳住了。”



    苏奶奶目光焦灼如火,紧紧盯着孙彩儿:“彩儿,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好好的,怎么会沾到蚀草汁?那毒物毒性猛烈,沾之即伤,是能索人性命的东西!”



    孙彩儿嗓子干涩发疼,缓缓道出始末:“不知哪个黑心歹人,暗中将蚀草汁兑进了酒壶,大堂哥饮酒时不慎着了道。万幸他心思敏锐,酒刚入口便察觉异样,当即尽数吐出。秦臻反应极快,片刻不敢耽搁,立刻帮大堂哥催吐,我也连忙跑去请了陈郎中前来诊治。”



    说到此处,孙彩儿声音染上浓重哽咽,眼眶泛红:“郎中赶来及时,催吐也算彻底,若是再晚上片刻,后果不堪设想。只是蚀草汁毒性霸道,依旧伤及大堂哥内里脏腑。他人虽清醒,应急汤药也已服下,只是身子虚乏无力,半点气力也使不出。”



    苏奶奶听完,两行浊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苍老的身子剧烈颤抖,胸中怒火熊熊翻涌:“是哪个天杀的畜生!竟敢潜入咱们苏家下毒害人,眼里还有半分王法、半点天理吗!”



    一旁的苏有酒面色铁青,双拳攥得咯吱作响,胸膛起伏不定。私闯宅院、投毒害人,早已不是寻常邻里纷争,分明是斩草除根、蓄意夺命的歹毒心思。他沉声道:“娘,先压下火气,咱们先进屋看木哥儿,其余事情稍后再议。”



    苏奶奶深吸数口长气,勉强压下激荡的心绪,由苏有酒搀扶着,脚步颤颤巍巍,走向灶房内侧苏木居住的里屋。雨哥儿抽抽搭搭紧随其后,小手紧抓老人衣角,迈着短腿快步跟上。



    里屋没有开窗,仅靠门洞连通外间,光线昏暗阴沉,浓重苦涩的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草木灰气息,弥漫整屋,吸入喉间,隐隐发痒发呛。



    苏木平躺在床上,面色蜡黄泛青,唇上毫无血色,往日清亮锐利的眼眸黯淡凹陷,一身精气神几乎被剧毒尽数抽离,虚弱得仿佛一阵秋风便能吹倒,全无生气。



    守在床前的秦臻听见动静回头,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哽咽唤道:“祖祖。”



    苏木勉强扯出一抹虚弱的笑意,气息微弱,哑声轻唤:“奶奶。”



    仅此两声,苏奶奶再也克制不住汹涌的悲恸,踉跄坐到床沿,枯冷的手掌轻轻抚上苏木冰凉的脸颊,失声痛哭:“我的木哥儿啊,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小小年纪撑起一大家子生计,起早贪黑打理炸卤营生,好不容易日子有了起色,偏偏遇上这般飞来横祸。你身子垮成这样,往后可怎么过啊!”



    她哭得肩头不停耸动,滚烫的泪珠砸落被褥,晕开一片片深色湿痕。



    紧随而入的雨哥儿扒着床沿,懵懂看着憔悴不堪的苏木,被周遭悲戚的气氛感染,也跟着呜呜哭泣起来。



    苏木眼眶发酸,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安抚众人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轻声劝慰:“奶奶别哭,我没事。陈郎中说我催吐及时,没有咽下多少毒药,安心静养便能好转,您不必忧心。”



    苏有酒上前一步,望着苏木虚弱的模样,心头沉重不已:“木哥儿,别的事先放一边,养好身体最要紧。陈郎中可开了调理的药方?药材都备妥了?”



    苏木缓缓点头,呼吸轻浅:“陈郎中带了几味应急温补药材,已经煎服一剂。只是这药方只能暂时稳住伤势,想要修复受损脏腑,必须去大同镇请庄老先生面诊,重新斟酌对症方子。我本想让秦臻明日一早跑一趟大同镇,可他年纪尚轻,说不清我的脉象与周身症状,稍有疏漏,便会耽误诊治。”



    苏有酒立刻应声:“这事你不用愁,明日一早我亲自赶骡车,带秦臻去大同镇,把你中毒、催吐、现下的身体状况一字不差告知庄老先生,请他带好药材,上门为你仔细诊视。”



    苏木怔了怔,抬眼望向苏有酒真诚的眉眼,沉默片刻,认真道:“多谢三叔。”



    往日两房之间的琐碎嫌隙,在这场生死危机面前,尽数烟消云散。



    苏有酒摆了摆手,心生感慨:“说这些见外话做什么?先前唐永填仗着秀才功名欺压三房,是你挺身而出替我们解围。我苏有酒不是忘恩负义之人,这点忙理所应当。”



    苏奶奶胡乱用袖口拭去泪水,红着眼看向苏木:“木哥儿,跟奶奶说实话,你心里可有怀疑的人?是谁这般狠毒,非要置你于死地?你只管说,奶奶拼上这条老命,也替你讨回公道!”



    屋内瞬间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苏木身上,静静等候他的答复。



    苏木心中透亮,头号嫌疑人便是原主的生父苏有粮。这世上,最盼着他丧命之人,便是此人。可他手中没有半点实证,苏有粮行事缜密,定然早已清理干净所有痕迹,就算报官请村长追查,也只会一无所获。更重要的是,现在若是戳破亲儿子毒害亲孙子的真相,年迈的苏奶奶定然承受不住这般打击。



    苏木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寒意,带着疲惫轻轻摇头:“奶奶,我实在不清楚。我平日里安分营生,从未与人结下深仇,实在想不到谁会对我下此狠手。”



    这番说辞含糊隐忍,在场众人彼此对视,心中各有思量,终究不忍再追问。



    苏奶奶守着苏木哭了许久,才被苏有酒连劝带扶,缓缓带出卧房。



    恰在此时,苏有粮掐着时辰踏进院门。望见苏奶奶悲痛欲绝的模样,他心底狂喜不止,暗自庆幸计划得逞,脸上却刻意摆出诧异惊慌的神情,快步上前问道:“娘,您怎么哭得这般厉害?院里出什么大事了?”



    三房众人无一人搭话。两房同住一院,平日隔阂深重,如今出了下毒害人的恶□□,三房众人心中早有疑虑,不愿与苏有粮多言半句。



    苏奶奶看着大儿子,心头疑云悄然滋生。苏有粮与苏木虽是父子,可二人长年关系恶劣、冲突不断,近两年更是形同陌路。她心头隐隐不安,颤巍巍拉住苏有粮的衣袖,急切道:“老大,快去请村长过来!有人拿蚀草汁在咱家下毒害人,务必让村长严查,揪出这个丧尽天良的歹人!”



    苏有粮立刻瞪大双眼,满脸义愤填膺,高声道:“什么?蚀草汁!谁敢在苏家院里下毒行凶,这是要命的大事!娘您放心,我立刻去请村长,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说罢,他放下锄头大步朝外奔走,模样心急如焚,看似一心追查真相。无人看见,转身的瞬间,他死死压住即将上扬的嘴角,满心得意。



    苏有粮心中笃定,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毫无破绽。他与苏晓非近期从未离村,毒药未曾亲自采买,全程隔空交易、毫无交集,根本无从追查。今日午后,他早已将装毒的瓷瓶砸碎,丢入奔流的青水河中,河水日夜不息,所有痕迹早已冲刷殆尽,任凭谁来查,都找不到半点证据。



    苏奶奶见大儿子主动奔走查案,情绪激动之下,心中的疑虑散去大半。她暗自心想,若下毒之人真是苏有粮,他断然不会自投罗网、主动请村长查案,便稍稍放下心来。



    暮色沉沉笼罩村落,天边流云染满灰蓝。村长李毅匆匆赶来苏家,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晚风从山坳穿出,卷着枯草与湿土的气息,掠过低矮的屋舍屋脊。远处零星几声犬吠,零零落落,衬得整座山村愈发沉寂。



    青山村世代安稳淳朴,从未出现过蓄意投毒害人的恶□□端。若是抓不到凶手,全村百姓必会人心惶惶。村长当即扩大核查范围与时限,逐一问询全村各家近一年购置蚀草汁的用途、人际往来、邻里恩怨,就连苏家所有人,也被逐一单独问话盘查。



    一番细致核查,终究一无所获。村中购置蚀草汁的农户,皆是用来清理田间杂草,与苏家毫无过节,更无下毒的时机与动机。村长又带人赶赴大同镇,走访所有药铺、杂货铺寻访线索,依旧毫无收获。



    最终,村长无奈登门,对着苏奶奶长叹一声:“婶子,这件事怕是查不出眉目了。凶手行事太过缜密,手脚干净,没留下半点线索。往后全村各家务必多加提防,入口吃食饮水,万万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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