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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举之途16



    秋夜的风掠过院墙枯草,带来阵阵凉意,吹动着苏木单薄的身影。一路行至廖翠芬卧房门外,屋内一片漆黑,屋内之人早已沉入沉沉睡梦。苏木抬手不轻不重地叩响了木门,沉闷的叩门声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格外清晰,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屋内,廖翠芬睡得正沉,迷迷糊糊间听见门外叩门声响,下意识往身侧摸索,床铺空空荡荡。她心中生出几分疑惑,苏有粮不在?他平日夜里起身如厕,往日来去都是自行推门,怎么会这般敲门?难不成是别的人来找?



    浓重的睡意裹挟着烦躁涌上心头,她揉着惺忪睡眼,摸索着穿上外层短褂,仔细系紧腰间布带,一边步履拖沓走向房门,一边口中低声咒骂,语气满是不耐:“哪个不长眼的混账东西,夜半三更扰人好梦!若是说不出正经缘由,看老娘不骂死你!”



    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拉开,门外清冷月光尽数倾泻而入。廖翠芬抬眼一望,站在门槛之外的人竟是苏木,积压多时的怨怼瞬间直冲头顶,一双三角眼狠狠向上一竖,张嘴便要厉声痛骂,斥责苏木这个混账东西扰她好梦。



    可不等半句责骂脱口而出,苏木已经抛出一句话,轻飘飘几个字,瞬间堵死了廖翠芬所有怒骂,让她僵在原地,嘴唇反复开合数次,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你难道不想知晓,苏有粮藏在暗处的小情人究竟是谁吗?”



    廖翠芬浑身猛地一震,整个人如同木桩一般钉在门槛之上,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竟没能消化这句话中藏着的深意。她怔怔望着苏木,眼神茫然呆滞,分不清眼下究竟是梦境,还是实打实发生在眼前的现实。



    苏木望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声音平静无波,再次开口,字字清晰,如惊雷一般炸响在廖翠芬耳畔:“苏有粮此刻正在唐永填的卧房之内,同他的小情人私会。”



    短短一句话,如一盆万年寒冰,从头浇透廖翠芬四肢百骸,冻得她浑身血液近乎停滞,脑海嗡嗡作响,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背后的含义。唐永填的卧房里?!自己相守多年的丈夫苏有粮,竟然与自己从前夫家带来的亲生儿子苏晓非,背着自己暗通款曲,在秀才女婿的家中行苟且之事?!



    苏木看着她失神崩溃的模样,继续补充佐证,每一句都精准戳中廖翠芬心中长久以来潜藏的疑虑:“前年大年初二那日,你带着苏耀祖回娘家探亲,留苏晓非在娘家给苏有粮置办饭食,整个大房之内,便只剩苏有粮与苏晓非二人。便是那日,我撞见二人在你们卧室内私会。你与这两人相处日久,平日里难道从未察觉半分异样?”



    话音落罢,苏木侧身退让一步,静静立在一旁,不再多言半句,留给廖翠芬充足的时间消化所有残酷真相。



    被苏木一语点醒,无数过往的蛛丝马迹瞬间涌入脑海,种种反常之处一一串联,所有疑团尽数解开。廖翠芬终于彻底明白,自己长久以来一直被二人蒙在鼓里。



    短暂死寂过后,廖翠芬心中积压的震惊、委屈、愤怒尽数轰然爆发,一道尖利刺耳的哀嚎划破村庄深夜的寂静,声响远远响彻四野:“苏有粮!苏晓非!你们这对猪狗不如的奸夫淫夫!老娘跟你们拼了!”



    凄厉哭嚎声伴随着踉跄的奔跑声一同散开,廖翠芬披头散发,如同疯魔一般朝着唐家院落狂奔而去,一路跑一路痛哭咒骂,将二人不知廉耻、联手背叛自己的丑事高声嘶吼出来。



    沿途几户睡得浅的村民,尽数被这凄厉声响惊醒,纷纷推开房门探头张望,脸上写满满心诧异,低声议论究竟发生了何等大事。



    廖翠芬的哭喊虽然响亮,却只能惊扰沿途的零星几户人家,声势远远不足以惊动整个青山村。于是,苏木抬手朝着不远处的矮房方向轻唤一声,等候多时的秦臻立刻抱着沉甸甸的黄铜铜锣快步走出,迅速来到苏木身侧站定。



    苏木刚刚伸手接过冰凉的铜锣,方才还在沉睡的苏奶奶和苏家三房,也尽数被方才廖翠芬的哭喊声惊醒,纷纷披上衣衫走出卧房,齐聚院中。每个人脸上都写满难以置信的震惊,方才廖翠芬撕心裂肺的咒骂,一字一句清晰落入众人耳中,所有人都清楚知晓,这件惊天丑闻,乃是苏木亲口告知廖翠芬,才闹到这般地步。



    苏家三房众人站在院中,彼此对视,眼底满是复杂难言的震惊。谁都清楚苏有粮乃是苏木血脉相连的亲生父亲,血浓于水。寻常子女纵使心中再如何怨恨生父,也绝不会做到这般地步,亲手将生父的丑事捅破,煽动廖翠芬前去捉奸,将事情闹得全村皆知。此事一旦彻底传开,苏有粮在青山村再无立足之地,依照本村乡规族约,极有可能遭受沉塘重罚,等同于将亲生父亲推上绝路。



    苏奶奶佝偻着身躯,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浑浊老泪早已爬满脸颊,她的目光落在苏木身上,眼中交织着两层浓烈情绪。



    一层是彻骨的震惊,自己辛苦养大的大儿子苏有粮,行事竟如此禽兽不如。早年苛待亲生儿子苏木,狠心将他卖入秦家为奴,如今更是罔顾人伦,与继子私下纠缠,跑到秀才女婿家中私会,一桩桩一件件,皆是丧尽天良的恶行。



    另一层是钻心刺骨的悲痛,她眼睁睁看着苏木布局,要将苏有粮逼入绝境,心中万般不忍。纵然苏有粮罪孽深重,终究是苏木的生身之父,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大儿子,血脉亲情,终究难以彻底割舍。



    满院寂静,唯有晚风掠过树叶发出沙沙轻响。



    沉默片刻,苏奶奶颤抖着苍老沙哑的嗓音,开口劝诫,语气满是哀求:“木哥儿,奶奶知道你这些年受了数不清的委屈苦楚,可苏有粮纵然千错万错,也是赋予你性命的亲生父亲啊。你这般将事情闹到全村皆知,是要将他推向死路吗?万事留一线,可否再斟酌一二?”



    一旁的苏有酒也上前半步,眉头紧紧蹙起,语气犹豫纠结,带着几分不赞同:“是啊木哥儿,三叔清楚你心中积怨深重,苏有粮过往处处苛待于你,我们三房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可纵使心中恨到极致,我们也从未想过要取他性命。父子血脉相连,做事切莫太过决绝,免得日后你心中追悔。”



    院中其余三房亲戚纷纷沉默,无人出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木身上,静静等候他的回应。众人心中不约而同觉得,苏木此番手段太过狠厉,对生父不留半分情面。



    苏木抬眼,缓缓扫过院中众人纠结、惋惜、劝阻的目光,面色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动容。他一字一句,清晰道出那桩险些夺走自己性命的祸事,话音冰冷,裹挟着两月来深入骨髓的寒意:“当初在我酒里下蚀草汁,一心想要了结我性命的人,正是苏有粮。只因我撞破他与苏晓非的私情,二人便视我为眼中钉,欲除之后快。那日若不是小臻及时出手打落毒酒,我当场饮下毒酒,此刻怕是早已化作一具冰冷白骨,埋入荒郊坟冢之中。”



    短短一段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院中所有人浑身一震。众人齐齐睁大眼睛,嘴巴下意识张开,呆立原地,一时之间竟说不出只言片语,浑身止不住轻轻颤抖。谁也未曾想到,苏有粮心肠歹毒到这般地步,为了守住肮脏私情,竟狠心对亲生儿子痛下杀手,暗藏如此杀人祸心。



    众人脑海之中,瞬间串联起过往一桩桩疑点。两年前唐永填带着苏晓非上门寻衅,苏木只淡淡同苏晓非提了一句大年初二的隐秘旧事,便吓得苏晓非当场噤声,此后再也不敢招惹上门;后来苏有粮挑唆苏银姐上门,强行逼迫苏木供养她儿子读书科考,苏木一句苏有粮在外养了情人,更是直接震慑住对方,让大房众人收敛气焰,再也不敢随意欺压苏木和三房众人。



    从前众人只觉苏木手握大房把柄,处处占据上风,如今方才全然明白,所谓把柄,便是苏有粮、苏晓非二人违背人伦的苟且之事。也正因如此,二人心怀忌惮,隐忍两年不敢肆意生事。



    苏奶奶听完这番话,浑身力气尽数抽离,双腿一软,直直跌坐在院中冰凉地面上。浑浊泪水汹涌滚落,双手死死捂住嘴,压抑着呜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亲生儿子,竟能狠下心肠毒杀亲生儿子。苏有粮与苏木父子二人竟早已结下死仇,彼此存着相害之心,这般骨肉相残的惨事,竟发生在自家院中,发生在自己的子孙后代身上。



    她抬眼望向苏木,眼底满是哀求,无声地祈求他不要再继续将事态扩大,敲响铜锣惊动全村。可苏木毒发卧床、奄奄一息的模样清晰浮现在脑海,劝和的话语堵在喉头,终究无法说出口,心中万般拉扯,痛不欲生。



    苏有酒站在一旁,原本劝阻的话语尽数咽回腹中。他望着苏木苍白虚弱的面庞,再想起蚀草汁酷烈药性与长久难消的后遗症,苏木往后十年都不能断药调养,心中的犹豫不忍尽数消散,只剩满心寒凉,再也说不出半句为苏有粮求情的话语。三房其余人彼此对视,也默默后退半步。苏有粮已经犯下杀人重罪,如今又做出这等通奸丑事,属实罪有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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