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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城主干道两旁商铺连绵不绝,酒肆喧嚣,布庄绮丽,书坊墨香四溢,首饰铺珠光流转,各类店铺鳞次栉比。临街楼阁飞檐翘角,朱红门窗描金绘彩,雕工精巧。街边摊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响彻街巷,糖画、时令糕点、文房笔墨、古玩小物,应有尽有。城外渡口商船往来穿梭,无数桅杆林立河面,河水波光荡漾。城内街巷纵横交错,坊市划分井然有序。达官贵人所乘鎏金马车缓缓穿行街市,衣着华贵的公子小姐凭栏倚在楼阁窗边,俯瞰满城烟火,一派盛世繁华的气象扑面而来。
陈夫子带着两名少年,没有选择贡院周边价格高昂的客栈,而是特意寻了一处距离贡院有段距离,价钱平实的客舍。院落清幽安静,往来住宿之人,大多是家境贫寒,前来参加院试的各地童生,少了市井喧嚣,很适合静心温书备考。
安顿好行李铺盖之后,陈夫子便领着秦臻与杨旭前往礼房。院试制度森严,应试流程半点马虎不得,每一名考生,都要有廪生出具保结,还需要五名考生互相联保,此举便是为了严防冒名顶替、籍贯造假,一旦文书、保结出现丝毫纰漏,考生便会被直接剥夺应试资格,数年苦读付诸东流。
陈夫子带着秦臻与杨旭,十分顺利的把全部文书手续办理妥当,而后又带着二人去往贡院实地踏勘方位。
贡院建筑宏伟肃穆,正门石坊之上,镌刻着“为国求贤”四个苍劲大字,大门两侧雄狮分立,气势威严。一重又一重门禁守卫森严,远远向内望去,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考棚号舍,一望无际,向着贡院深处绵延铺展。
陈夫子站在贡院坊墙之外,神色郑重,对着两名学子细细叮嘱考场规矩:院试由省里学政大宗师亲自监考,严苛程度百倍于县试、府试。黎明鸣炮方才准许入场,考生要经受从头到脚层层搜检。笔墨、随身糕饼吃食,全部都要查验。但凡身上夹带片纸只字,一经查获,当即押拿治罪。整场考试自破晓直至黄昏,考场大门全程落锁封闭。场内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四处张望,但凡触犯规矩,立刻逐出考场,终生不许再参与科举。正场、复试分作两日进行,四书文、经义、五言试帖诗、策论,还有圣谕默写,样样都要作答,万万不可有半分疏忽懈怠。
杨旭听完这一番告诫,神色从容淡定,森严的考场规矩于他而言没有半分威慑,眼中反倒泛起跃跃欲试的光彩;秦臻静静立在一旁,将夫子每一句叮嘱尽数记在心底,指尖不自觉微微攥紧,脑海之中又浮现出离别之时苏木的那番劝慰,不必执念结果,重在积累阅历,这份念想浮上心头,让他纷乱紧绷的内心,又多了一份笃定。
科举之途28
转眼迎来院试正场之日。天边才刚刚泛起浅浅鱼肚白,夜色尚未完全褪去,陈夫子便早早叫醒秦臻与杨旭,二人备好干粮、笔墨、水壶,匆匆赶往贡院。
贡院大门之外,早已人山人海。数千名来自府下各个县城的童生,挤在开阔广场之上等候点名入场,每个人神色紧绷,有人低声默念经书,来回反复背诵;有人心神不宁,局促不安地来回踱步。空气之中,弥漫着压抑焦灼的气息。
三通号炮接连轰然响彻云霄,衙役手持各县考生名册,高声点名,按照籍贯划分组别,考生依次排队入场。
第一道关卡便是极为严苛的搜检,差役仔细搜查考生全身,众人需要散开发髻,脱去外层衣衫;笔管要拆开查验是否中空藏物;随身面饼糕点全部切开查验内里;就连鞋底夹缝,也要细细摸索,用尽一切办法杜绝舞弊夹带。
过了龙门,考生对照自己号牌,寻到属于自己的那一间号舍。狭小逼仄的隔间之内,仅有一桌,一凳,一盏烛台,四面围挡密闭独立,一人一室,隔绝掉所有视线,隔绝旁人干扰,也隔绝外界一切慰藉。
秦臻落座之后,有条不紊摆放好随身物件,合上双眼静坐片刻。他努力抛开府城的满目繁华,抛开考场压在肩头的重担,脑海之中浮现出苏木温和沉静的眉眼。片刻之间,心中翻涌的躁动不安,一点点归于平和沉静。
没过多久,学政大宗师身着绣纹官袍,登上贡院高台,当众宣读考场律令,宣读完毕,差役将考题试卷,一一分发到每一间号舍之内。
秦臻低头缓缓展开卷纸。首道四书考题取自《孟子》,经义围绕民生安邦展开,另有五言六韵试帖诗,末尾策论问及乡野吏治、防灾安民的实务,最后还需要默写《圣谕广训》的指定段落。
秦臻落笔,不疾不徐。八股行文严守格式规范,字字书写工整严谨。写到策论篇章之时,他没有写空洞浮华的纸上空谈。青山村那场漫天暴雪灾害,底层农户谋生的艰难,乡邻之间的纷争纠葛,一幕幕亲身见闻,尽数融入笔墨,文章句句贴合民间真实百态,条理分明,说理通透恳切。
他伏案答卷整整一日。正午时分,便啃几口随身备好的麦饼充饥,小口抿水润喉,全程不曾抬头四处张望,摒除周遭一切纷杂声响,全身心沉浸在笔墨文章之中。
考场之内规矩繁多,考生不可随意起身走动,不可高声吟哦,若是纸张不慎掉落地面,也算作违规。但凡举动稍有出格,便会招来值守衙役厉声呵斥。
白日天光一点点暗沉,号舍之内烛火逐一点亮。黄昏时分,交卷的铜锣轰然敲响,所有考生停下手中笔墨,将试卷妥善封好弥封,交由考官统一收档。踏出贡院大门的那一刻,连日紧紧绷起的神经骤然松脱,晚风扑面而来,秦臻长长吐出胸中积攒的一口浊气。
陈夫子早已守在贡院门外等候,待到秦臻、杨旭二人双双走出考场,便急忙上前询问两场考题与作答情况。杨旭滔滔不绝,兴致勃勃讲述自己文章布局构思,言语之间满是自信。反观秦臻,只是平实客观叙述自己答题经过,对于那篇融入自身见闻的策论,也没有半分夸耀。
陈夫子微微颔首,心中暗自评判,觉得杨旭此番发挥更佳,是二人之中最有希望得中秀才之人。他转头宽慰秦臻,放平心态,好好休整,专心迎接第二日的复试。
第二日复试如期开考,考题难度再度抬升,论题深挖礼教德化,诗文格律约束也更为严苛,更加考验士子的学识底蕴,两日煎熬的考场征战也终于落幕,三人回到客栈,卸下应试重担,却又坠入等候放榜的无边煎熬之中。
院试考试结束,到正式张贴榜单,中间间隔整整十日。这十天,对于每一名赶考童生而言,都是度日如年,心神时时刻刻悬在半空,寝食难安,风声草木,皆能牵动心中忐忑。
客栈院落之内,人心惶惶。一部分士子四处打探考官阅卷的风向;一部分人一遍一遍复盘考场答卷,懊悔某一处字句写错;还有人闭门待在客房,郁郁寡欢,被未知的结果折磨。
陈夫子同样满心焦灼,每到夜深,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时时刻刻记挂门下两名学子的前程。
杨旭一开始胸有成竹,笃定自己榜上有名。可等到第五日过去,心中那份底气一点点消散。他常常独自坐在院中树下发呆,一遍遍回想复试诗文之中的疏漏瑕疵,眉宇紧锁,往日的意气傲气消减大半。嘴上不肯流露半分慌乱,夜里却彻夜辗转难眠,只要听见旁人谈论考题,心口便骤然一紧,无比惧怕最终落得榜上无名。
秦臻的煎熬,则是思念与忐忑双重缠绕。白日,他陪着陈夫子、杨旭闲谈经义文章;待到夜深独处之时,满心念想,全都飘回几百里外的青山村,牵挂家中的苏木。府城再如何繁华热闹,街市商铺琳琅满目,坊市喧嚣四起,可这一切,于他而言都索然无味。再盛大的市井风光,也抵不过青山村自家灶台边,苏木浅浅的一抹笑意。
终于熬到放榜之日,天还未曾大亮,贡院外墙之下已经人山人海,各县赶来的童生、随行的夫子、陪考的乡亲,把整条长街挤得水泄不通。众人推搡拥挤,人人踮起脚尖,翘首以盼,目光死死盯住那一面尚且空白的高墙,等候衙役张贴黄纸榜单。
陈夫子带着秦臻、杨旭奋力挤到人群之中,他双手不自觉紧紧攥起,呼吸都变得急促。杨旭脊背绷得笔直,指节用力到泛白,外表强装镇定,目光死死锁定即将张贴榜单的墙面。秦臻垂在身侧的手掌微微颤抖,心底默默暗自祈愿。
不多时,几名衙役抬着长长的黄榜缓步走来,将榜单平整张贴在高墙之上,红墨书写的姓名名次自上而下依次排布,围观人群瞬间炸开,惊呼、痛哭、道贺的声响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
众人争先恐后往前涌动,陈夫子护着秦臻与杨旭,顺着人流缓缓向前挪动,足足耗费半个多时辰,三人才终于挤到榜单跟前。作为教书先生,陈夫子下意识望向院试榜单前三名,望着榜上那些文采出众的学子名姓籍贯,心中只剩满心羡慕感慨。
自家学生的功底深浅,陈夫子心中自有掂量,看完前列名次,他便从榜单末尾开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上细细阅览。扫视过十余个名字之后,陈夫子瞳孔骤然一缩,浑身猛地一震,“秦臻”二字赫然跃然纸上!他难以置信地侧过头望向身旁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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