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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稼颓然闭了眼睛,彻底隐去那一段彷徨,缓慢呼吸着。
“我怕,”梁稼回答。
他阖了眼,懒洋洋靠在床上平复呼吸,一支膝盖,挡住了情人殷切的手。
梁兄这样锋利的人,为何生着如此柔软的头发与眼睫?
四月,绵绵春雨细,荒芜的原野上生出绿茸茸的生机。
“我曾经,差点冻死在高云原上。那个时候感到浑身都是热的,不冷也不疼,好像我爹我娘就站在不远处。”
“……我总是害怕的。”他回答。
“你害怕么?”他问。
“梁兄,你也该相信自己,相信我。”
“现在你害怕么?”李堰又问。
李堰手上一松:“很难为情吗?”
而春水流淌着,渐渐将他与从前分割开来。
“为什么?”
从前被冷水淹没的灵魂,被拖拽着倒下去,却不能倒下去的身躯,尽数被一点一点拼凑起来——
“梁稼,你看着我。”
“嗯,我在,你说。”
……
“我不知道,我好像放过了什么很要紧的东西。”
李堰在他身侧靠着,不满嘟囔一声。
“上了年纪,等你过了二十五,你就懂了。”
“安流……”
二月,冰河初开。
梁稼笑着:“满打满算,还有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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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流。”
梁稼还记得大青山夜里的暴雨,血珠与雨滴一道飞溅,迷了他的眼。刀剑刺在背上,所有狰狞的伤痕齐齐迸裂开。
李堰悄声道。
梁稼嗓音沙哑。
梁稼仍闭着眼:“受我心脉影响,不大得力。要是疼或者见了血,没准还行。”
颤动着,似雏鸟未褪的绒毛。
“你若不说,我去问明大夫。”
他道:“你想到什么了?”
他哭嚎着,牙关战战不得语。
“莫让往事迷了心窍。”
“为什么不会呢?”
“为什么不痛苦了,我还是害怕?”
李堰忙撤了手,但见一双绣红的眼。水液尽数洗去了金芒,只余下极其浅淡的棕色。
手心中轻轻一扎,似是梁稼迟钝地眨着眼。
他瑟缩着要抽回手。
“安流,李堰。”
李堰答道。
李堰吻了吻霜雪侵染的鬓发。
“一切都会好起来……对吗?”
“但暖和是要命的,不痛了也是。”
那意乱神迷只过了片刻,梁稼如从水中被捞起来一般,骤然离了漩涡。
头向后仰去,卷发活泼泼落在身后,一晃,又一晃。
不……不!
他呼吸颤颤。
他哽咽着:“从前的事,我好像记不清楚了。”
“梁兄,呼吸,定神。”
那双漂亮的金眼睛正失着神采,蒙蒙胧一层水汽,挂在纤长的眼睫上将落不落。
他伸着手,忽而覆那抹水淋淋的金色。
梁稼扯起一个虚浮的笑。
三月,山间莹白的雪流淌下来。
李堰拢住一捧,揉了揉,片刻后咬在唇间。
“我在呢,梁兄。”
梁稼恍然一窒。
“好了,没关系。你很好,我们在家,六月当中,没人会冻死,不是么?”
而压在高耸的眉骨之下,只有当他扬起脸哭泣时,才得以一见。
“胡扯……”
“与此无关。”
李堰不答这混账话,目光却自梁稼的胸膛一路向下,直直落在了要紧部位。
“你拿住我了?”
他的手颤抖,近乎握不住刀。
梁稼只摇了摇头。
李堰托住他垂落的手,漆黑眼眸转动,似玉人还魂。
“梁兄,你为什么在哭。”
李堰拢着他的肩胛,感到一阵呼啸不止的风,在怀中渐渐平息下来。
他轻轻呼唤着。
年轻人春水般柔和的嗓音低低响彻耳畔。
“……我看不到你了。”
“为什么?”李堰不解。
“试试?”
“我不用。”
梁稼掩面。
那方是梁稼原本的瞳色,一种近乎于柔美的色彩。
“很暖和。”
“过去了,都过去了,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