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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堰握着他的手,硬是要在茕茕独立的身影旁加上一个人。两道深浓的影子被夕阳拉成一片,正紧贴着。
“但从前死去那么多人,不就是为了那一日的决战吗?”
“我知道,只是……”
“人跟草,或者跟麦苗似的……”
“那便选个好日子,我同你一起去看看他们。正好朝廷的抚恤也发下来,应当去知会一声。”
“他说,我们与敕戎总有决战的一日,他希望我能看到那一日。”
两个旅帅围着梁稼叽叽喳喳, 满眼兴奋:“参将!从五品!和岳大人一个品级了吧!”
“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在方道虎面前,他说了什么吗?”
落日余烬之中,那段锋利的眉眼被炙烤得柔和下来,又渐渐发冷,最终凝结成一团灰暗的神色。
“这是好事,”李堰牵着他慢慢走,“能少操心一些,对你修养也有好处。”
“从前许州也总有这样的事。黄河一溃口,人倒下了就再也起不来。”
夜风乍起,街边烛火摇摇,一团影子四散开,跑得太远,将原野包卷。
夕阳之下,两道影子交汇一瞬,其中一人摆摆手, 又倏尔分开行向两侧。
李堰扣住他冰凉的指尖,轻声问道。
良久,一拉李堰。
“是!”
而李堰面容沉静,轻轻叹。
“但终究,还是生生不息的。”
梁稼缓缓叹一口气,双手环抱胸前,目光明晦变化。
梁稼问。
梁稼被这俩小子绕得眼晕, 无奈笑道:“消息这么灵通?是升了, 但夜不收的头领还是我,如此可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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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兄,你的校尉,你的父母,乃至灵州千万万战死的同袍,都会乐意见此。”
二人闻言面上一喜,于帛鸣又偷偷瞟过李堰,忙推着魏云谦要告辞。
梁稼的声音渐渐弱下去。
新任的参将大人停下脚步,“只是”了半天没是出个所以然,良久又有些郁卒,别过脸道。
他的声音轻得似黄昏一缕西风,自贺兰山深处的隘口中吹拂而出,带着干燥的暖意。
“没怎么。就是想起来我曾经的校尉,我自十四岁没了爹,便长在他手下。”
他在索要一个拥抱。
“你是他们带出来的,他们会乐意见你过上安宁的日子。”
“还有,刺史府里关着的小狐王,可能要由杨大人亲自审, 云谦从旁协理。你的敕戎话也练得差不多, 做个翻译轻轻松松。真有棘手的,再来找我。”
“如今我大约是能看到了,但从前死去那么多人,却是看不到了。”
李堰抱住他,垂下头去,贴着拢得齐整的鬓角。
“我手下的小年轻也能独当一面了。”
“人还是得读读书,要不话都说不明白。”
梁稼叹道:“做夜不收这些要紧的本领,一部分是我爹教的,一部分是他教的。他们俩从没做过都尉,更没做过参将,反倒是便宜了我。一晃这么些年头过去了……”
“赏赐到了手里,别拿出去显摆,知道么?”
两位年轻旅帅一整神色,齐齐抱拳而退。
却被梁稼一手拎一个,掐着脖领子拽了回来。
“六月十五已过,州内各处留守的夜不收也该回来了。于帛鸣替我整队, 统好名册纪要, 这两日送过来。”
“北却敕戎,夺回阴山,将军镇的噩运终结在这一代。”
“昔日汉时有一先贤,治河安澜以至三百年太平,中原再无水患,百姓安居乐业。此番若胜,从今往后或可得数百年安宁,人便不再至于像草或麦苗一般。”
“风一吹就倒,刀一割就断,放火烧都烧不干净。年年春天新长起来,野莽莽的,不知道还是不是去年的那棵……”
“好了,走吧。”
“什么?”李堰明知故问。
“怎么了?”
梁稼垂着头,低低应了一声,倏尔在人声鼎沸的街角,抬手环住了李堰的肩——
“嗯,”梁稼叹道,“只是我总会想起他们。”
李堰道。
“你说嘛,我听着。”
两人忙忙点头, 七嘴八舌道:“知道,知道。”
李堰慢慢松开怀中这把瘦削的骨头,替他整好蹭乱的衣襟,轻声问道:“先回家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