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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云滋咀嚼米饭,咀嚼痛苦,人当然可以从痛苦中解脱出来,所谓的调整心态一般即是想办法寻求精神胜利法的顾怜,但连云滋永远不能取得精神的胜利,不到 24 岁,认为已经欠下三个人的命,活下来的人需要痛苦以保全道德,遗忘或者释然就会是一种恶。
他慢慢地吃完,见到不远处阴重的云层不知何时露出透光的孔隙,被遮蔽的太阳射出一道金线,不够温柔的山风猎猎,吹得松声如涛汹涌,何遇忽然从层叠的花环前站起身,抓住连云滋的手,喊了一声:“陈吉。”
“嗯?”连云滋把小孩拉近,掰着脸看看两个瞳孔,“说什么?”
“陈吉!我看见陈吉!”
“……”
何遇挣脱他,越过墓碑向墓道另一边探头,连云滋顺着视线回身,触目所及只有黑重,肃穆的群碑、更远处层层叠叠沉闷灰绿的山林松柏。
有人说,小孩子可以看到另一个世界,连云滋起一点疑心,但被理智压制,他带着何遇下山,一路上,还是听人不停强调:“没骗你,舅舅,我真的看见陈吉。”
“是吗?你看见陈吉长什么样?”
“是……嗯……长得……长得很高,比小时候黑一点点,其他都还那样,肯定就是陈吉,我保证!”
“很高?”连云滋上车,发动车子,思忖片刻,说,“也许是,陈吉的亲戚?我记得他有哥哥。”
“是哥哥吗?”何遇半信半疑,喃喃自语,小手扯着安全带身体向后一靠,转过脸去看窗外渐渐开始飞速后退的农田。
晚上,连云滋给何遇听写了英语单词,读了几篇睡前故事,回到自己房间,吃半片奥沙西泮,最后检查工作消息,上床睡觉,在梦里,见到了一个很高,稍有点黑的男生,长着和陈吉小时候一模一样的脸,不说话,很怨恨地盯住自己看。
凌晨一点,连云滋又回到墓园,侧门值班的保安见他衣着体面,又说弟弟托梦,神态可怜,一时心软就打着手电陪他爬到安葬区,在2607号陈吉的墓位前看见了一个不明性质的人形黑影。
保安是个年轻男人,此时不大勇敢地畏缩起来,连云滋抛下他,举着手机快步登上去,白光下一闪而过竟然真的是陈吉的脸。
同样的黑暗,同样的戒备的神情,连云滋住进福利院,第一次见到这一张脸,也是在一个月亮忽明忽暗的夜。
当年,保育员帮他从仓库里取了铺盖、日常用品,一起送到205室,一开门,上铺睡着的小孩立刻弹坐起来,身体埋在拉高的厚棉被里,露出脸,戒备地盯着来人看。
保育员帮连云滋在下铺理好四件套后,叮嘱他一些注意事项后出门离开,连云滋打开自己的行李箱,慢慢收拾规整,陈吉一直不作声,躲在上面窥视他。直到洗漱完毕,顶灯关闭,室内重回黑暗,连云滋睡不着,开一盏小台灯,坐在床边发呆,看见椅背上搭着一条肥大的牛仔裤。
第二天,陈吉下床拿裤子穿,总觉哪里不对,褪下来仔细检查,发现裤腿、膝盖处摔跤刮破的地方都被密密缝补,用的是隐形针法,稍微拿远点,已看不出曾经破烂的痕迹。
连云滋从水房刷牙回来,瞧见陈吉光着腿,站在椅子边,手里团着牛仔裤愣神,塘城市不属于集中供暖地区,那时候福利院也没装空调,房间里只有好心人批量捐赠的小型电暖气,连云滋放下脸盆,把电暖开到最大档位,走过去,对陈吉说第一句话:
“你不冷么?”
陈吉就抬头看他,看他刚睡起来微微凌乱别在耳后的头发,看他干净柔软,容易使人心生好感的脸、比例和谐完全符合美之标准的五官。
以及那种,对于陈吉来说已经非常陌生的,全部发自善意的温柔关切的眼神。
陈吉捏紧手中的布料,感到一阵头晕,眼睛还是追随对方,不假思索地张开嘴讲了一句胡话:
“妈妈。”
“陈吉……”
现在,连云滋站在距离墓碑几个阶梯的地方喊他的名字。
而墓碑前的黑影沉默,晃动,忽然矫健地蹿出去,毫不犹豫地从墓地边缘的坡道跑走了。
梦寐以求的相见
从实习开始,连云滋接触新闻行业已经第四年。
做这一行很苦,有时吃力不讨好,肩负的责任也大,毕竟刊登的每一个字,不仅与抽象的“真实”有关,更指向,并影响着许许多多真实的人生。
经过长时间的专业训练,他原有的理性、冷静得到强化,面对突发事件,更拥有超乎常人的反应速度,几乎是黑影蹿出去的同一时刻,他抛下保安,紧紧跟上去。
一时间,手电光漫天摇动,脚下是漆黑一片,他用15的视力死盯目标,步幅拉得很大,顾不上可能摔跤,身边掠过的一切都在涌动的黑暗中变得高度模糊。
他又想起小时候,陈吉和他一起去康复楼最顶层的教室捉过鬼。
那里有鬼出没,是福利院一代又一代孩子们皆有所闻的怪谈传说,连云滋不信世上有鬼,有一天,陈吉却问他:“你想你的爸爸妈妈吗?”
在男生宿舍205室,两个人住上下铺,但陈吉喜欢挤到连云滋的小床上,挨着他说话,说:“我去把那个鬼抓来,问能不能带我们去找你爸妈。”
连云滋靠坐在床头读书,感受到小孩说话时耳边一扑一扑的气流,淡定地翻了一页:“你不是道士,怎么能抓鬼?”
“万一呢?”陈吉漆黑的眼珠一眨不眨看着他,“你不想知道人死掉之后会去哪吗?”
“人死之后就是消失,哪儿也不会去的。”15岁拥有很多科学知识的大孩子连云滋很笃定地告诉他。
但是陈吉并不相信,坚持要一探究竟。
于是晚上,两人偷偷跑出宿舍,爬上康复楼,从走廊翻窗进入常年不开放的神秘教室,一进去就被陈年的灰尘、霉菌呛得喷嚏连连,没有见到鬼,回去之后,连云滋连着发了几天烧。
现在,依旧不信鬼神的连云滋紧追疑似逝者的黑影,一直跑出墓园,冲到下山的坡路上,路灯稀稀拉拉,黑暗如影随形,他踩到被丢弃的矿泉水瓶,重心前移,整个人扑在土路上,一直滚出两三米。
手机飞了出去,手掌蹭出一些血,他懊恼地爬起来,却看见黑影也远远地停,站在低矮带刺的枣树旁边,立了一会儿,点起一盏油黄的提灯。
连云滋忘记疼痛,朝灯走近几步,灯则向远处后退,他紧追上去,盯住一点亮色,如同抱着浮木望着灯塔在海浪中颠簸,被引到山下宽阔的大路边,光明忽然又熄灭。
其实这些年,连云滋一直在反复追问,当时在水下,为什么没有再多看陈吉一眼。
是鬼也好,是人也罢,总之是无数个日夜梦寐以求的相见。他继续拔腿跑,陈吉很快闪身转入一条登山道,愈往上愈黑,人工照明彻底消失,水泥路变成土路,前方身影如履平地般消失在逐渐浓密的山林之间,连云滋茫然地停下四顾。
“陈吉?”他叫喊。
“你出来,我手机摔坏了——”
“摔坏了,我叫不了车,回不去的。”
簌簌的风声高深莫测地回应他,遥远地,隐约有狼嚎声响起。
连云滋打冷颤,陷在被恐怖巨物般山壁包围的黑暗中,极其忐忑地等待三分钟,陈吉从远处的山石后头转了出来。
连云滋想,自己一直都是个很倒霉,又非常幸运的人。
大起,大落,承受比常人激烈上百倍的人生体验就是他的命运。早年失怙,少年时得尽优绩主义的好处;因为一次大意的失误间接害死最亲密的朋友,而在6年后的今天,又无比意外地体会到一种失而复得的晕眩。
而当他真正看清了月光下18岁的陈吉,所有过去与未来,一切苦乐与悲欣,那些本应被激起的情绪的波动就全部消失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双腿带着自己来到对方面前,发现陈吉已经长得比他高,需要微微地仰头去看。
眉毛、眼睛,几乎是小时候等比例放大的样子,鼻梁更高,头发比寸头稍长 4-5,骨架是意想不到地宽大,站在熔银般的月光下,几乎能把连云滋整个地罩住。
陈吉没说话,只是把手中的灯又点起来。
凌晨三点半,两个人到达宋山明的家,推开木门,进入潮湿篱笆围成的小院,一只长毛小狗摇着尾巴扑来迎接。
小院内是二层带瓦的泥砖房,门口右侧堆起一垛木柴,陈吉弯腰摸狗,说“去睡”,尔后进屋,将挎起来的包裹放下,拉亮室内的灯光。
在厅堂,顶灯是用一根线吊下,本来天花板不算高,灯泡被关门的风吹得微微晃,将人投在泥壁上的影子照得尤其孤单。
陈吉不主动讲话,连云滋首先开口问:“你一个人住这儿?”
“嗯,”陈吉早过了变声期,已经是低沉、悦耳的成年人嗓音,“他死了,前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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