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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陈吉当年也是这样想,才一直没有下山来,找自己报平安的吧。



    连云滋把两个孩子从正门送回福利院,跟终于出现在岗位上的保安讲想见院内工作人员,聊在自家报纸上开一临时专栏,刊登寻亲启示的事情,心头还不时闪现当年的惨事,想起自己、陈吉、何遇翻墙跑出福利院,想起十涯河,想起一些绝望,悲伤到不知道如何活下去的瞬间。



    连云滋也不能笃定地对大孩子说:“那是你的家人,怎么可能故意丢掉你?”



    每个人自出生以来,拥有不同的命运,可万一在世界上的某一个角落,确实有那么一对夫妻,正在焦灼地企盼孩子的音信呢。



    就像当年的自己一样。



    从福利院出来,拿到许多资料,陈吉在门外拍最后一张照片,灰扑扑的大楼与铁门生动而冷漠,在镜头中印下沉默的暗影。



    中午,他们在镇上吃饭,预备下午3点去唐泽花读书的初中,因为顾老师打电话来,说孩子的养父改口,如果能找到资助人,下学期会让小孩正常上学。



    这几天,初三的孩子陆陆续续要开学,尤其是住校的孩子,大部分提前到校,收拾闲置一个暑假的宿舍。



    义务教育阶段,要资助才放孩子上学,明明不合理,但是连云滋说愿意做这个资助人。



    只要求见孩子一面,由顾老师转达之后,对方说下午就让孩子到学校来。



    他们吃的是当地声名远扬的特色菜,一种鲜肉丸子汤,饭店蛮小的,人却不少,吵吵嚷嚷讲着方言。三人坐在角落里,连云滋给其他两个分了汤,扒开陈吉的衣领又看一遍伤口,嘱咐他:



    “如果再见到小孩的养父,我们都不要冲动。”



    陈吉当然点头,拉住连云滋的手,俯下身吹开丸子汤表面薄薄浮出的油脂与葱花,浅浅尝了一口。



    小谢看他们的眼神意味深长,陈吉也坦然地回看,连云滋没有拒绝他牵手的需求,对小谢说:“谢老师,你看得没错,陈吉不是我亲弟弟,我们是福利院一起长大的。”



    说到“一起长大”,他又不敢仔细咀嚼这几个字,分开的时候他18岁,倒算是长大了,可陈吉还是个孩子,不管有意无意,他对一个孩子做了残忍的事。



    “你看到了,我们感情很好,”他继续说,视线却渐渐从对方脸上滑向瓷盆里的鲜肉丸,“昨天我太冲动,行为过激,可能影响我们后面的工作,要跟大家道歉。”



    哪里养成的在饭桌上自我检讨的习惯?陈吉不喜欢,默默把连云滋的汤碗推一推,示意他快喝。



    小谢则是举茶水跟他的杯子一碰:“理解理解,主要也是担心你,没耽误什么,这不是好好的吗?”



    “嗯,我们的事,其实也没那么神秘,我们是在一起,”他斟酌用词,“也打算一直在一起……领导同事那边,可能总有一天会知道,但在那之前,谢老师,还要请你先替我们保密。”



    “我说了不会乱讲。”小谢重复一遍,“我是那背后嚼舌根的人吗?况且……”



    况且,她怀疑自己是单位里唯一一个知道连云滋过去经历的人。



    同事之间,对连云滋家境最流行的猜测是实力中等的的富二代,住擎云山庄,开沃尔沃旗舰款,报社工资每个月就那么一点点,养得起这样的房与车,不可能是普通的小康家庭。



    谁也没想到,这样光鲜、体面,令无数人倾倒又使无数人艳羡的高材生的前身,竟然是一个孤苦,不幸运,在福利院成长起来的小孩子。



    第一个将事实泄露出去的大嘴巴,即便满足了所有人的八卦之心,也一定会遭到唾弃。



    “嗨,男生跟男生谈恋爱有什么呀!”她故作轻松,安慰连云滋,“别看我们干的是传统媒体,深柜多着呢,悄悄告诉你……那个x总……其实就是gay……”



    下午四点,他们在学校又一次见到了唐泽花和她的养父。



    一见面,所有人第一眼都下意识去看老唐肿很高的左脸。



    昨天,陈吉也第一次见连云滋以最原始的方式发怒。他最熟悉的连云滋,生最大的气不过多说几个反问句,威胁恐吓都无法可想,何况是真的扑上去打人。



    今天,他心情还蛮好,可能因为连云滋当面承认了他们“感情好”“会一直在一起”,看这个用锄头砸过自己的人也没多生气,保持心平气和,几个人坐在教师办公室谈话。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连云滋的生日,小连请大家吃蛋糕(分发蛋糕)



    为自己做决定



    时隔多少年再走进学校,陈吉没什么感触,只觉得校园比自己上过的那所小很多,教师办公室更是狭窄,没有明净透亮的窗,窗外更无可以入眼的好景色。



    说实话,他也不太关心学校,不太关心不相干的人与事,在连云滋对着小女孩宣讲上学的重要、失学的恐怖时,默默地听着:“初中怎么可以不读完?国家不会允许……不读书,你怎么为自己做决定呢?干什么工作,和什么样的人结婚,甚至生了病能不能去医院……命运交给别人,一生就被断送掉了。”



    听上去好严重,陈吉转过脸去,看窗台上扑地落下一只蓝灰色斑鸠。



    斑鸠智商不算高,黑洞洞的眼睛对着窗玻璃,显出一无所有的呆板。鸟站稳了,回身用喙去掏插在翅羽中渐变黄色的落叶,好几下啄不出来,急得奓起羽毛,与自己打架。



    室内,小女孩的养父也无所谓孩子的上学,只在乎资助人能出多少钱。



    顾老师说,帮唐泽花申请助学金试试看,连云滋来付学杂费,每个月资助2000元改善生活,如果考上高中,继续付学费,依然是每个月2000元直到读大学。



    不过,这一学年结束后,外人再怎么想拉她一把,下一阶段的学业,也得她自己能考上、愿意读。



    孩子年纪小,讲了这么多,不知道听进去多少。连云滋停下来,问她是什么想法?她沉默着,眼神在面前几个人身上来回逡巡,最后落在陈吉一张状似神游天外的脸上。



    察觉到孩子对陈吉有特别的注意,连云滋在下面捏陈吉的手腕,让他说两句话。



    陈吉的注意力从斑鸠身上转回来,看看连云滋,说:“我也没上过初中。”



    “……”



    倒不是陈吉很自恋,谈什么话题都要往自己身上扯,他只是对连云滋说的每一句话在意,就算假装在观察斑鸠,其实也听进去了所有。



    说起来,简单地做个推论,他自己的一生也算是已经断送了吗?



    倒是从来也没有这样想过,但是连云滋这样讲了,他就像在平整大路上骑着自行车游玩的闲人,忽然被凸起的一块石头硌了一下车轮。



    话已经从耳边轻巧地流过,但因为刚刚的磕碰,在继续漫不经心的滑行中,隐隐还残留不舒服的感觉。



    可是连云滋看着他,表情里是只他看得出的惊恐。



    “所以我也,做不了什么决定。”



    他必须对连云滋的惊恐负责任,只好改口这样说。



    谈完资助的事情,趁天色还亮,老唐要回山上去,唐泽花留下来,今天起就住宿舍。



    晚饭,她带着连云滋、陈吉和小谢在学校食堂吃。



    还没到正式开学时间,只有个别窗口寂寞地投出光辉。在角落的四人座,吃普普通通的盖浇饭,唐泽花跟他们讲了所有知道的村里的事。



    很多被解救的小孩,就是她的同学,或者熟悉的朋友,她说,事情发生了,其实有些人心里是有预感,只是没想到会闹这么大。



    最迷茫的是小孩子,突然村里来一大群陌生人,要带他们走,告诉他们家是假的,爹妈也是假的,他们不知道要怎么想,该恨还是该伤心。



    最可怜也是小孩子,他们那么小,又能为自己的人生做什么决定呢?



    一顿饭期间,连云滋很沉默,都是小谢在提问。



    吃完了,听小女孩问陈吉:“你的伤还好吗?”陈吉点点头,她又说:“对不起,他可能觉得你们也要把我带走去福利院。我不敢拦他。”



    怎么能指望你拦呢?陈吉看她瘦瘦的手臂,难得讲安慰的话:“没有事,过两天就好了。”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拍了拍左肩,绕着肩轴转了转,



    “我要读高中,”在校门口告别的时候唐泽花还是看着陈吉说,“在山里住得好不耐烦,到处都看腻了,还是外面有新鲜感,人也长得好看。”



    连云滋这时才开口,对着陈吉说:



    “她是夸你长得好看。”



    小女孩说话挺好玩儿,表情还是波澜不惊,稚气与超乎年龄的镇静在一张小脸上共存,叫人心里不是滋味。连云滋和小谢给了她联系方式,说有什么问题可以用学校的座机打过来。



    并告诉她,相关的费用会直接打给班主任,请学校的基金会代为保管,不用担心养父会将资助的钱据为己有。



    分别后,三个大人回酒店,分了分一天的录音文件,各自去整理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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