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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沉无奈道:“那得问太子殿下。”
这时,高明镜闻着味凑了过来:“你们在吃什么?”
苏沉从自己手里分了他一块:“栗子糕,六殿下打宫里带的,快尝尝,可好吃了!”
高明镜咬了一口,顿时眼睛发亮:“不愧是宫里的东西!好好吃啊!”说罢便囫囵往嘴里塞。
看这人猪八戒吃人参果似得拼命造,六皇子肉疼道:“宫里也不是都吃这个,这糕点是皇后娘娘赏的。”
苏沉听了才知道这事,忙道:“那一定很珍贵吧!谢谢你!六殿下!”
六皇子腼腆地红着脸,声音极低道:“没什么。苏沉你喜欢就好……我喜欢看你吃东西,你不知道,上次在宫里你吃馒头的样子,我后来每天都梦见一回……”
高明镜没听见他这边说着什么话,专心吃完便抹抹嘴,抬头问苏沉:“还有吗,再给我一块。”
苏沉道:“没有了。”
他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包花生来,抓了一把递给高明镜,“我只有这个了。”
高明镜接过,又开始囫囵往嘴里塞,嘎嘣嘎嘣的嚼。
六皇子听得脸抽了抽,天杀的,这篝火前月下的美好时刻,怎降下这么个煞风景的山猪。一口接着一口,好大一张嘴。
看苏沉,一口接着一口,吃的多可爱。
其实苏沉吃相能好看到哪去?
他和高明镜两个都是出身微末的武夫,在潜邸操练一天后,晚饭没把碗一起吃了就算不错了。
不过六皇子年纪小又心神荡漾,先入为主,看苏沉做什么都好似蒙了一层美轮美奂的轻纱。
见苏沉也抓了一把花生分给他,六皇子欣喜接过,攥在手心里汗津津的:“苏沉,等我有了月俸,就全部都给你。”
苏沉不解:“为什么啊?你把月俸都给我?那你将来如何娶妻生子?”
六皇子道:“我想娶妻生子也是没什么意思的,我宁愿与你天天待在一起。”
苏沉道:“可我是太子殿下的侍从,只能跟着太子走,怎么能和你天天在一起?”
“所以我把月俸都给你,这样,你就不必再做太子哥哥的幽卫啦。”六皇子道。
“那可不行。”
这一声是从三人身后传来的,苏沉、高明镜与六皇子齐齐回头。
“本宫在母后与刘嫔面前为六弟作保,六弟就是如此报答大哥的?”太子李政自无光的暗处缓步走了过来,身后只带了一位内侍。
待他踩着枯枝走近,苏沉便看出他脸上只是佯装出来的嗔怒了。
“太子殿下!”
六皇子臊红了一张脸,抓着耳朵支支吾吾道:“太子哥哥你有那么多幽卫的人选。不差苏沉这一个……”
太子道:“本宫将来的幽卫统领却是非苏沉莫属呢。”
苏沉还没来得及吃惊,便被高明镜拿手肘怼了一下,两人目光相接,舒眉展眼喜气洋洋。
只有六皇子听了,委委屈屈地在袖子下绞着手指。
太子笑着拍拍他的头:“本宫要单独与苏沉说几句话,你们去边上玩会儿。”
内侍立刻搬了个圆木墩子过来,放在篝火旁,然后也退到了一旁候着。
自打除夕过后,太子李政便很少来潜邸,春狩前苏沉大概有一两个月没有见到他了,更别提单独相处。
没等人走远,苏沉便凑近了,迫不及待地问:“太子殿下,您要跟我说什么?”
太子在篝火边的圆木墩子上坐下,慢条斯理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出来:“还记得这个么?”
苏沉认出了那布袋,点了点头。
太子将缠绕的红绳一圈圈解开,打开袋口,取出里头折叠成豆腐块的小信,交到苏沉手中:“你如今应该能看明白了。”
苏沉垂着头接过,小心打开来,看着上头的“字”后,怔怔的站在那。
这半年过去他已识了不少字,自然看得出来,信上的“字”模糊不明,根本已难辨字形了。
他好半天才抬起眼来,这才发现太子李政正在看他。
“看不清。”苏沉眨眨眼,道,“原本就这样了,是么?”
“嗯。”李政道,“那时我怕你伤心,才说先替你收着,学了识字再交还给你。”
“没什么可伤心的,看不清就算了。”苏沉笑笑,道,“我听说,我幼时被遗弃在顺溪而下的木盆里,众人不知道是什么,直至木盆被暗礁碰翻了,才看见我掉出来,亏了过路的好心人把我从河里捞出来。可能……那时就已经湿透了。”
苏沉鲜少说自己的事,更鲜少说那么长的话,李政静静看着他,似乎想确认他没有在强颜欢笑。
苏沉将小信一把揉了,顺手丢进了篝火里,看着它从边缘被火苗卷起,道:“我也不是单为了这个学识字的。”
皇室大忌
太子李政问:“之前你问,父母为何要遗弃你,后来想明白了吗?”
苏沉道:“……想明白了。六年前大理国撕毁信约,西戎北狄也跟着举兵,大巍举国征兵,虽然暂时稳住了战局,却也叫千万壮年命丧边陲。长安城也不能例外,无数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穷苦人家甚至易子而食。这种时候,发生什么事,都不足为奇……”
太子李政道:“所以,本就不是你的错。”
苏沉玩笑道:“也不尽然。好雨知时节,或许我来的不是时候。”
“可对我而言,你却来的恰是时候。”太子道。
苏沉笑吟吟道:“这便是天生我材必有用吧!”
其实他心里知道,自己根本不如张统领口中那般天赋异禀。潜邸的孩子有天生神力的,有身轻如燕的,而他有的,只是不甘平庸而追赶的心。
对他而言习武很累,识字也很难,可是,不攒着劲,拼命的继续假装自己是一个天才……他这样一个没用的人,一定会再一次被抛弃的。
太子看出他心结未解,此时强行开导只能适得其反,于是便由着他去,另起了话头:“我六弟说的那些浑话,你不要往心里去。也不要当真。他的母妃胆小,怕他被万贵妃害了,从不让他出长清宫。他在长清宫孤独太久了,乍见一位年纪相仿的玩伴,难免念念不忘,满心欢喜。”
苏沉道:“六殿下赤诚,口无遮拦,苏沉明白。”
太子侧身看向身后的内侍,高声道:“去把老六领过来。”
大约平日里听太子温声说话听惯了,每回听他声音抬高时总透着一种莫名的威严。
没过一会儿,便看见六皇子李放提着衣摆,一路跟着内侍小跑了过来。
他一看到苏沉便笑,一番奔跑后,脸蛋红扑扑的:“苏沉,大哥,你们聊完啦?”
太子李政却面色微冷,坐在那语气略带说教道:“六弟,大哥今日实在不该带你来。”
六皇子一下子便听出太子的语气不善,安安静静的站直了听教训。
“你同苏沉说的这些话,虽是童言无忌,但若叫有心人曲解,传到父皇的耳朵里,知道会是什么后果么?”
六皇子道:“曲解什么……我……”
太子打断道:“你不背太祖家训,难道也没听说过湛王叔的事吗?”
苏沉好奇的抬起头,一瞬对上六皇子的双眼,而六皇子那厢却把头埋了下去。
“母妃说过。”
“你说。”
“朝中传湛王私纳男宠,先皇震怒,将其贬至幽州。”六皇子李放委屈地嘟哝着,“可,那怎么能一样……湛王叔当初可是王储,我呢?父皇还记得有我这个人么?”
太子李政被顶撞,声音反而变得柔和下来:“那你要冒这个险吗?刘嫔或许没有和你说过,与湛王传有私的那个家仆,受了断掌黥面之刑,死在了流放路上。”
六皇子低着头,不再说话了。
苏沉总算听了个大概,好男风、私纳男宠是大巍皇室的大忌。
就算童言无忌,不是真的,只要叫人曲解误传,也可能变成一把杀人利器。
如果连不受重视的六皇子尚且要提防暗箭,那万众瞩目的太子殿下……
就更加需要小心了。
苏沉忽然明白了,这番话不只是说给六皇子听的。
那日从梦中醒来苏沉只觉得讽刺。
这大巍皇室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如今,别说个别落魄王爷在那看男春宫,皇位上的那个……都快欺师灭祖,罔顾人伦了。
自那日“侍寝”后,苏沉便领着翰林的名头日日奉旨进宫。
宫门口的禁军都得了令,常吟显然也得了消息,不再和从前那般,跳出来自讨没趣了。
小皇帝倒是没对他做什么出格的,只是每次刻意坐的很远,颇有几分矫枉过正,欲盖弥彰的感觉。
不过,苏沉仗着口才伶俐,当话本似得把自己记起来的那些小事掰开揉碎了说,皇帝还挺捧场,非但不曾不耐烦,还偶尔能注解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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